凌晨两点,修理厂的卷帘门半拉着,惨白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剩下那根也在嗡嗡地闪。许淘蹲在一辆灰色奥迪的右前轮旁边,手里握着十字扳手,满头满脸都是黑乎乎的机油。工服袖口磨出了线头,后背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顺着车底滴下来的脏水。
他手背上有道新口子,是刚才拆轮毂螺丝时扳手打滑蹭的,血珠子混着油污往下淌。许淘用袖子随便抹了一下,继续拧螺丝。旁边堆着四个旧轮胎,橡胶味混着汽油味,呛得人想咳嗽。
“磨蹭啥呢!三千五白给你的?明天修不好那辆奥迪,你工资扣一半!”
一只皮鞋从后面踹过来,正中许淘后腰。他往前一栽,手撑在地上,碎石子硌进掌心。许淘咬着牙没吭声,低头应了一句:“知道了,老板。”
马国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肚子顶着皮带扣,手插在裤兜里,嘴里还叼着半根烟。他斜着眼扫了一圈车间,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卷帘门被他随手一拽,哗啦一声拉下来大半。
许淘撑着膝盖站起来,腰上还隐隐发疼。他把扳手放在引擎盖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蹲回去继续拆轮胎。隔壁工位上,赵志远白天修的那辆宝马车还没开走,引擎盖上蒙了一层灰。整个修理厂就剩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凌晨三点,许淘终于把奥迪的四个轮胎全换好了。他把千斤顶放下来,车落地,收了工具,人已经累得眼前发花。他本来想走回员工休息室那张硬板床上睡,但腿像灌了铅,实在迈不动。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头靠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还有胶皮味,座椅的弹簧硌着后背。他闭上眼,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片蓝光。不是日光灯的那种白,是一种冷冷的、像是从水底透出来的幽蓝色。
许淘想睁眼,但眼皮不听使唤。蓝色光屏悬浮在他面前,上面浮着字:【检测到宿主“打工人怨气值”爆表,已触发“万物退货系统”】。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只要经您手触碰的‘残次品’,均可执行‘七天无理由退货’,退回原始状态。”
许淘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做梦呢……”头一歪,彻底睡死了过去。蓝色光屏闪了两下,无声熄灭。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在许淘口袋里炸响,是一首烂大街的手机默认铃声。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在驾驶座上缩了一夜,脖子僵得动不了,腰也酸得厉害。
他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下来,工服上全是褶皱。走到工位旁边的铁皮桌子前,桌上放着一个白色茶杯——是三瓣的,昨晚他喝水时手滑摔碎的,碎片还摊在那儿没来得及扔。
许淘下意识弯腰去捡碎片。指尖刚碰到瓷片——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咬合。碎成三瓣的茶杯在许淘手里瞬间合拢,裂缝消失,釉面光洁如新。连杯底那层浅绿色的茶渍都没了,甚至杯子里还冒着热气,茶水是满的,像是刚泡好的一样。
许淘整个人僵住了。他端着茶杯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完好如新,连杯口那道划痕都消失了。那个划痕是上个月王姐借去喝水磕的,他用指甲抠过好几回都抠不掉。
“……卧槽?”
许淘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又凑上去摸了一下。温热的,瓷面光滑。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还是那把冰冷的机械嗓:【首次使用成功,剩余退货次数:999次】。
许淘咽了口唾沫。不是梦。
上午九点,修理厂开始上人了。赵志远穿着一身干净工服,头发打了发胶,靠在收银台前跟王姐吹牛。王姐是前台,三十五六岁,圆脸,嘴碎,手里拿着个记账本。
“昨天那个宝马320,客户夸我技术好,说下次还找我,月底奖金稳了。”赵志远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笑。
王姐哼了一声:“你那技术?上次换个刹车片差点装反了,要不是胖刘发现……”
“那是意外。”赵志远赶紧打断她,余光瞥见许淘从车间走进来,立刻提高嗓门,“哟,许大技师睡醒了?昨晚加班加出什么名堂了?”
许淘没搭理他,径直去拿工具箱。工具箱放在墙角,上面落了灰,他的工牌歪在一边,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
赵志远跟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一会儿有个女客户来修包,限量款LV,划了个口子。我报价八千,你别说漏嘴。修坏了你赔不起,听见没?”
许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起工具箱要走。
“听见没有!”赵志远声音拔高了。
“……听见了。”许淘说。
赵志远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力气不小,拍得许淘肩膀一沉。
九点四十分,一辆白色奔驰停在修理厂门口,引擎声很轻,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子,手里拎着一个老花色的LV包。她走到前台,把包往台面上一放,翻过侧面——一道三厘米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刮的,边缘起了毛刺。
“能修吗?”女客户问。
赵志远立刻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姐,这包我们能修,八千,保你看不出来。”
女客户皱眉:“八千?别家才报三千。”
赵志远摆出一副内行的表情:“三千用的劣质漆,一个月就掉色。我们用的是原厂工艺,进口材料,修完跟新的一样。”
女客户犹豫着拿起包,翻来覆去地看。她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许淘。许淘站在赵志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那只包,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点。
赵志远侧身挡住他,低声呵斥:“你干嘛?碰坏了你赔?”
许淘没理他,绕开赵志远的肩膀,手指朝包面划痕的方向伸了过去。
女客户还没来得及反应,许淘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划痕。
“咔。”
声音不大,但修理厂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王姐停下手里的笔,赵志远转过头,胖刘从休息室探出半个身子。
划痕消失了。
不是被遮盖,不是被填充,是彻底消失。原本毛糙的皮革裂口合拢了,连划痕周围的磨损都一并复原。整个包面泛起一层均匀的光泽,五金件的细小划痕也没了,亮得像是刚从专柜拿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三秒。
女客户一把抓起包,翻来覆去地看,声音尖了起来:“这是怎么做到的?!连五金件的磨损都没了!”她把包凑到眼前,又举高对着光看,嘴巴张着合不拢。
赵志远下巴快掉了,眼睛瞪得滚圆,嘴皮子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王姐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她捂着嘴偷笑。
许淘淡定地缩回手,面无表情:“……祖传手艺。”
女客户激动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二十张一百的,一把塞进许淘手里:“小师傅,这是感谢费!不用找了!你们这店太牛了,我以后只来这家!”
许淘推了一下没推开,女客户已经转身走了。白色奔驰的尾灯亮了一下,拐出修理厂大门。
赵志远的脸绿得像发了霉。他死死盯着许淘,眼神里全是恨意。
午休时间,赵志远一个人蹲在修理厂后院的墙根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墙角堆着几个废旧轮胎,地上全是烟头和灰烬。
“这小子肯定偷用了公司的高级翻新液,一罐八千,我得告诉老板。”他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对,一罐八千,他赔不起。”
他狠狠把烟头掐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快步朝马国强办公室走去。
许淘从工具箱后面探出头,看着赵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提示音,而是一种更轻、更近的声音,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读心术试运行——赵志远心声:妈的,这废物怎么做到的?我昨晚偷换他零件的事别暴露了。】
许淘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他听到了。不是猜测,不是推理,是确凿无疑地听到了赵志远脑子里的声音。
他神色一变,眉头拧起来。偷换零件?换的什么零件?什么时候的事?
许淘握着那只复原的茶杯,指节发白。
修理厂大厅里,赵志远已经推开了马国强办公室的门,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愤怒:“老板,许淘肯定偷用公司高级翻新液!那东西一罐八千,他赔不起!我亲眼看见的,他就是碰了一下,包就修好了,这根本不是正常技术!”
马国强还没说话,又是一声。
许淘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个茶杯,面无表情。
王姐从前台绕过来,凑近许淘,压低声音说:“赵志远昨晚在你工位待了十分钟,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他在找工具呢。你小心点。”
许淘点了点头,眼神冷了下来。
他把茶杯放进口袋,转身走向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