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病房残影
一
刘庆被一阵冷风吹醒。
医院的走廊永远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旧床单的气息,偶尔飘来几缕从窗外漏进的桂花香。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竟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正从缝隙里往里灌,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下意识朝父亲的病房望去。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而就在那道门缝前,一个身影正踉跄着向外走——
刘庆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父亲。
父亲刘建国,六十三岁,三年前因脑出血导致右侧肢体偏瘫,从此卧床不起。前几天又因突发脑梗被送进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他左侧大脑大面积梗死,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余生恐怕只能在病床上度过。
可此刻,那个本该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的老人,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用一种诡异的姿态向走廊尽头跑去。
他的动作并不协调,左腿似乎还有些拖曳,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像是一具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木偶,又像是——刘庆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比喻——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驱使着,跌跌撞撞地逃离。
"爸?"
刘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嘶哑的气音。
父亲似乎听到了,在走廊的转角处猛地回头。
那一眼,让刘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而下,照在父亲的脸上。那张脸惨白如纸,眼晴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的嘴半张着,嘴角似乎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极度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他在逃离什么?
刘庆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追。
"爸!你去哪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醒了声控灯,惨白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可当他转过那个拐角时,走廊里空空如也,只有尽头的窗户大开着,白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两只巨大的、挥舞的手臂。
刘庆冲到窗前,探身望去。
楼下是医院的后花园,凌晨时分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树影间摇曳。他瞪大眼睛搜寻,却什么也没看见——没有踉跄奔跑的人影,没有跌倒在草丛中的躯体,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
他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夜风吹在脸上,他才惊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是梦吧。
一定是梦。
这几天他太累了。白天在工厂上十二个小时的班,晚上还要来医院陪护。病房已经满了,他连张加床都排不上,只能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睡眠不足,精神紧张,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对自己说,"爸肯定还躺在病床上,刚才那就是个梦,睡迷糊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病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父亲侧躺着,盖着薄被,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他的右手——那只因偏瘫而蜷缩了三年、手指早已变形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刘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果然是梦。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去握父亲那只蜷缩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像一截枯木。他轻轻把它塞回被子里,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父亲的手腕——
没有脉搏。
刘庆的手僵住了。
他颤抖着把手指移到父亲的颈侧,触到的皮肤冰凉而僵硬。他又俯下身,把耳朵贴近父亲的胸口——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父亲死了。
可就在几分钟前,他明明看见父亲从病房里跑出去,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半张着的嘴……
刘庆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撞翻了床边的输液架。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刘庆知道,父亲已经死了,而且不是刚死——那僵硬的肢体,那冰凉的皮肤,那完全没有弹性的肌肉,都在告诉他,父亲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至少几个小时。
那刚才在走廊里奔跑的那个人是谁?
刘庆的脑海中闪过父亲回头时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半张着的嘴——那不是恐惧,那不是慌乱,那是……
那是死人的表情。
一个死人,在逃离自己的尸体。
二
警笛声划破凌晨的寂静时,刘庆还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来的警察有两个,一个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姓张,是分局刑警队的;另一个年轻些,姓李,负责记录。张警官先去找值班医生和护士了解情况,李警官则留下来给刘庆做笔录。
"你说,你看见你父亲从病房里跑出去?"
"是。"刘庆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睡在走廊的长椅上,被风吹醒了,就看见他从病房里出来,往走廊尽头跑。"
"你父亲瘫痪三年,生活不能自理,前几天还因脑梗住院?"
"是。"
"那他怎么能跑?"
刘庆抬起头,看着李警官年轻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追上去。可我追到走廊尽头,他就不见了。我回到病房,就发现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张警官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脸色凝重。他走到刘庆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刘庆平齐。
"刘先生,有个情况你需要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值班医生说,你父亲的心电监护仪在凌晨一点左右就显示直线了。他们以为只是仪器故障,过来查看时,发现你父亲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凌晨一点左右,死因是脑梗死引发的脑疝,导致呼吸循环衰竭。"
刘庆茫然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张警官顿了顿,"在你声称看见你父亲跑出病房之前,他就已经死了至少一个小时。"
刘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且,"张警官继续说,"值班护士说,她们一点半左右来查看时,你还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睡得很沉,叫都叫不醒。她们怕你着凉,还给你盖了条毯子。"
刘庆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身上确实盖着一条薄毯,他之前竟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们调了走廊的监控。"张警官站起身,"凌晨一点到三点,走廊里除了值班护士,没有任何人进出过你父亲的病房。你父亲……"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尸体,一直在病房里。"
刘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了!我追出去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那张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无法描述那张脸。那张惨白的、瞪大眼睛的、半张着嘴的脸,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在褪去,轮廓在融化。他越是努力去回想,那张脸就越是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影子,和一个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先生,"张警官的声音变得严肃,"我理解你失去亲人的痛苦,也理解你可能因为疲劳产生了幻觉。但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如实陈述。你父亲是否有仇家?他生前是否与人有过节?他的财产状况如何?"
刘庆愣住了。
"你们……怀疑我?"
"这是例行询问。"张警官面无表情,"你父亲是凌晨一点死亡,而你声称在两点左右看见他'跑出病房'。在这一个小时里,你一直在医院,没有人证明你在做什么。而且,"他顿了顿,"护士说,你父亲入院时,你们父子俩发生过激烈的争吵,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刘庆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是三天前的事。父亲刚入院,意识还清醒,把他叫到床边,说要立遗嘱。父亲有一套老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位于老城区,马上就要拆迁,补偿款至少有八十万。父亲说,这钱他要留给一个人。
不是刘庆。
是一个女人。
"她照顾了我三年,"父亲当时说,声音虚弱却坚定,"没有她,我早死了。这房子是我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
刘庆记得自己当时暴跳如雷。
"她?那个保姆?她照顾你是为了钱!为了这套房子!爸你糊涂了!我才是你儿子!我才是给你养老送终的人!"
"你?"父亲冷笑,那双因脑梗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种让刘庆陌生的光芒,"你除了每个月给我五百块钱,还做过什么?这三年,你来过几次?每次来,不是要钱,就是抱怨。我瘫痪在床,你嫌我脏,嫌我臭,连给我擦身都不肯。是小梅,她每天给我翻身、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这房子给她,我心甘情愿。"
"你疯了!"刘庆吼道,"那女人比你小三十岁,她图你什么?图你老?图你瘫?她就是图这套房子!"
"图房子怎么了?"父亲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刘庆害怕,"她图房子,可她给了我这三年来唯一的体面。你呢?你图什么?你图我的退休金,图我的存款,图这套房子。可你给了我什么?除了嫌弃,除了抱怨,除了每个月那五百块钱——那还是从我退休金里扣的!"
刘庆记得自己扬起了手,差点扇在父亲脸上。是护士冲进来,把他推出了病房。
那之后,他再没进过病房。他在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三天,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一眼父亲,然后就在长椅上凑合一夜。
他以为父亲会回心转意。
他以为那套老房子最终还是他的。
可现在,父亲死了。
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凌晨,死前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来得及修改遗嘱——如果那份口头遗嘱算数的话。
而那八十万,将归一个保姆所有。
"刘先生?"张警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三天前和你父亲争吵时,是否说过'你要是不改遗嘱,我就让你后悔'这样的话?"
刘庆猛地抬头。
"我没有!"
"有护士作证,你当时说,'这房子只能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张警官盯着他的眼睛,"而且,你父亲入院后的用药记录显示,他的抗凝药物剂量被人调整过。正常情况下,脑梗患者需要服用低剂量抗凝药防止血栓,但你父亲昨晚的用药记录显示,他服用的剂量是正常量的三倍。过量抗凝会导致脑出血,加速脑疝形成。"
刘庆如遭雷击。
"你怀疑我……给我爸下毒?"
"目前只是调查。"张警官收起笔记本,"在尸检结果出来之前,请你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他转身离去,李警官同情地看了刘庆一眼,跟了上去。
刘庆独自坐在长椅上,浑身冰冷。
他没有下药。
他确实恨父亲,恨他把房子留给一个外人,恨他否定了自己这三年来——不,这三十年来的所有付出。可他再怎么恨,也没有想过要父亲的命。
那是他父亲。
亲生父亲。
可如果不是他,是谁?
那个在走廊里奔跑的"父亲",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瞪大的眼睛——那究竟是什么?
刘庆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悲伤而哭,还是因恐惧而哭。
三
父亲的尸体被拉走后,刘庆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天亮。
他不敢回家,那个租来的单间里,到处都是父亲的影子——墙角那把父亲坐过的轮椅,桌上那个父亲用过的保温杯,床头那张父亲去年春节来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还能站着,虽然右手已经不太灵活,但笑容是真实的,眼睛里还有光。
那光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刘庆想不起来。也许是三年前那次脑出血之后,也许是母亲去世之后,也许更早,早到他第一次伸手向父亲要钱的时候,早到他第一次抱怨父亲没本事、没给他一个好出身的时候。
他总是在索取,从未想过给予。
手机响了,是工厂班长的电话,问他为什么没去上班。他说父亲去世了,请三天丧假。班长嘟囔了几句,挂了电话。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刘庆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想起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在走廊的转角处,月光照在父亲惨白的脸上,那双瞪大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什么?
刘庆努力回想,突然捕捉到一个细节——父亲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话。
或者,他想要说话。
可当时刘庆太害怕了,没有注意。现在回想起来,父亲的口型似乎是……
"跑。"
他在说"跑"。
或者,是"快跑"?
刘庆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
父亲在让他跑?
为什么?
他在逃离什么?他又在让刘庆逃离什么?
刘庆决定去找那个保姆——小梅。
四
小梅住在老城区,父亲那套即将拆迁的老房子附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刘庆按地址找过去时,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洗。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刘庆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人。她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眼角有了细纹,但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不难看。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我爸死了。"刘庆说。
小梅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有水滴落在洗衣盆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溅起的水花。
"我知道。"她说,"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他立了遗嘱,把房子留给你。"
小梅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刘庆逼近一步,"一个瘫痪三年的老头,一个比他小三十岁的保姆,你照顾他三年,他就把唯一的房子留给你?你不怕别人说你是图他的钱?"
小梅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直视刘庆的眼睛。
"我不怕。"她说,"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刘庆冷笑,"你照顾他三年,图的不就是这套房子?"
"我图的是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小梅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老公死了,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没文化,没本事,只能做保姆。你爸给我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比我在别人家做轻松多了。我是图钱,可我图的是辛苦钱,不是昧心钱。"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
"你爸是个好人。他瘫痪了,可从来不乱发脾气,不刁难人。他知道我难,经常偷偷给我塞钱,让我给儿子还债。他说,人活着,谁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我照顾他,一开始是图钱,后来……"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后来是图他把我当人看。"
刘庆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对父亲的态度。每次来,都是匆匆放下东西,坐不了十分钟就走。父亲想跟他说说话,他嫌烦;父亲想让他帮忙擦个身,他嫌脏;父亲想让他推着出去晒晒太阳,他说没时间。
他从未把父亲当人看。
在他眼里,父亲是一个负担,一个累赘,一个提款机。
"那套房子,"小梅继续说,"我不要。我明天就去公证处,声明放弃继承。我照顾你爸,不是为了房子。他活着的时候,把我当人看;他死了,我不能让他儿子恨他。"
刘庆愣住了。
"你……不要?"
"不要。"小梅转身继续洗衣服,"你走吧,我要忙了。"
刘庆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怀疑小梅图谋不轨,怀疑她给父亲灌了迷魂汤,怀疑她甚至参与了父亲的死亡。可她轻飘飘一句"不要",就把他所有的怀疑击得粉碎。
如果凶手不是他,也不是小梅,那是谁?
那个在走廊里奔跑的"父亲",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等等,"他叫住小梅,"我爸……他最近有没有异常?我是说,除了病情之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小梅停下动作,想了想。
"有件事,"她说,"大概一个月前,你爸突然跟我说,他看见你妈了。"
刘庆的心猛地一紧。
"我妈?我妈去世五年了。"
"我知道。"小梅皱起眉头,"可你爸说,你妈每天晚上都来陪他,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话。他说你妈变年轻了,还是他们刚结婚时的样子,穿着那件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刘庆想起母亲。她确实有一件红棉袄,是结婚时的嫁衣,后来穿了很多年,直到洗得发白。她确实扎过两条辫子,年轻时确实爱笑,笑起来确实有两个酒窝。
可她已经死了五年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糊涂了,"小梅说,"脑梗病人,出现幻觉很正常。可你爸说得很认真,还说你妈告诉他,时候到了,该走了,让他别怕,她会来接他。"
刘庆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还说,"小梅的声音更低了,"你妈让他小心。小心什么,他没说。我问了几次,他都不肯说,只是摇头,叹气,说'造孽啊,造孽'。"
"造孽?"刘庆追问,"什么造孽?"
"我不知道。"小梅摇头,"你爸那之后就不太爱说话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口,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是,说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小梅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他说,他等你回来,有些话,必须亲口跟你说。"
刘庆如遭雷击。
等他?
父亲在等他?
可他这三天,一次都没进过病房。他以为父亲会回心转意,以为父亲会主动叫他进去,以为……他以为的太多了,却从未想过,父亲可能等不及了。
"他……他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小梅摇头,"他只说,是关于你妈的,关于那套老房子的,关于……"她顿了顿,"关于你的。"
关于他的?
刘庆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关于他什么?他的身世?他的童年?他做过的某件错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早出晚归,很少陪他。母亲去世后,父亲更沉默了,父子俩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破天荒喝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儿子,给老子争气",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