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在密封袋里躺着,黄铜色,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林深把它举到灯光下看,钥匙齿磨得很亮,有人用过很多次,但擦得干干净净,连指纹都没留下。擦钥匙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扇门,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碰过这把钥匙。她。
林深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她”。也许是直觉。监控他四年的人,能在他手机里植入程序、在他眼角皮下植入定位器的人,能同时操控他和陈枫的梦的人——这样的人需要一个极度的耐心和极深的恨意。林深见过的病人里,有这种耐心和这种恨意的,大多是女人。
“方琳,C大储物柜的排查还要多久?”
“明天下午。”方琳头也没抬,“两百一十个柜子,分布在七栋楼。我得一个一个去对钥匙型号,不是每个柜子都能打开。”
林深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天快亮了。他不能等到明天下午。今晚可能又会做梦,梦里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可能又会告诉他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答案。
“把钥匙拍照,发给我。”林深说,“我去找。”
周成放下茶杯。“你现在这样,怎么找?左眼还贴着纱布,脑子里的东西还没切,你去哪儿找?”
“C大。我的母校。我在那里上了四年学,教了两年课。每栋楼的每个储物柜在哪儿,我比你熟。”
周成看了他几秒,把手伸进口袋,掏出车钥匙,扔给林深。“开我的车。方琳,把钥匙照片发他手机。林深,你找到之后不要自己打开,打电话给我。等我来。”
林深接住车钥匙,点了点头。
走出市局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和灰白色的天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种奇怪的、发黄的颜色。周成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林深坐进驾驶座,调整了后视镜。左眼的纱布挡住了三分之一左边的视野,他歪了一下头,让自己看得更全一些。
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空旷的马路。
C大。南门。保安看了一眼车牌——不是学校的,是市局的。他多看了林深一眼,但没拦。林深把车开进了校园,停在图书馆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拿出手机,打开方琳发来的照片。那把钥匙的特写,放大了三倍,齿纹清晰可见。他看了十秒,记住了齿形。
然后下了车。
图书馆。一楼的储物柜在大厅右侧,一整排,铁皮柜子,军绿色的,和废弃医院的防火门颜色一样。林深走过去,蹲下来,一个一个看锁孔。十字形的不要,单排齿的留下。他用手机比对着钥匙齿形,第一个不对,第二个不对,第三个到第十个都不对。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不是图书馆。
体育馆。储物柜在更衣室外面,蓝色塑料门,比图书馆的柜子新。锁孔是单排齿,但比钥匙齿宽了半毫米,插不进去。也不是。
他走出体育馆,站在台阶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左眼的纱布下面有点痒。他忍住了没去抓。下一个地方——教学楼。C大有五栋教学楼,每栋楼下都有储物柜,给学生放书包用的。他按顺序走。第一栋,没有。第二栋,没有。第三栋,没有。
到了第四栋,他停下来。
心理学院楼。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讲课——隔着墙,听不清讲什么,只能听到嗡嗡的人声,像远处的蜂群。四年了。他离开这里四年了。四年前,他在这里给刘小禾上课。四年前,她在他的办公室里说她做噩梦。四年前,他和她一起走出这栋楼的大门,再也没回来。
他低下头,走进楼里。
走廊。白炽灯。不闪。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和梦里一样,但这里的地板是水磨石的,不是水泥的,踩上去声音更脆。储物柜在一楼楼梯间的对面,一整面墙,绿色的铁皮柜,和图书馆的一样旧。他数了数——三十六个。
他蹲下来,从第一个开始。
第一个锁孔是十字的。跳过。第二个是单排,他用手机比对齿形——不对。第三个,不对。第四个,不对。他一个一个看,膝盖越来越疼,后背开始出汗。第二十一个,他停下来。锁孔的齿形和照片上的钥匙匹配。
林深的手指停在锁孔上。没有钥匙。他只有照片,没有实物。实物在周成那里,在密封袋里。他答应过周成,找到之后打电话,不自己打开。
他拿出手机,拨了周成的号码。
“找到了?”周成的声音很紧。
“心理学院楼。一楼楼梯间对面。第二十一个柜子。”
“别打开。等我。”
“钥匙在你那里。我打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对。我忘了。我马上来。你站在那里别动。”
周成挂了电话。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蹲在储物柜前,盯着那个锁孔。锁孔很小,黑洞洞的,像一个微型的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盯着他。他伸手摸了一下锁孔边缘,冰凉的,金属的,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有人用钥匙开过这把锁,很多次。最后一次可能是在四年前。四年没有人打开过这个柜子。里面的东西可能还在。
林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对面墙上,等周成。走廊里有学生经过,背书包的,拿水杯的,戴着耳机的。没有人看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蹲在储物柜前的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左眼差点瞎了,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没有人知道他是四起连环杀人案的关键嫌疑人,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一个失踪了四年的女孩的遗物。
十五分钟后,周成到了。
他走进楼梯间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手里拿着那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把黄铜色的钥匙。
“就是这个柜子?”他喘着气问。
林深指了指第二十一个。
周成撕开密封袋,取出钥匙。他的手比林深大,捏着那把小钥匙有点费劲。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锁芯咔嗒一声,开了。
柜门弹开了一条缝。一股霉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旧纸和铁锈的气味。林深拉开门。
柜子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角磨损了,上面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地址。信封躺在铁皮柜底,薄薄的,里面装着什么,不多。
林深把信封拿出来,翻过来。封口没有封,只是折了一下。他用手指打开折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照片。一张纸条。
他先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她站在一个公交站牌下,侧脸,看着手机。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脸。
林深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他见过这个人。
“刘薇。”周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刘薇。2015年失踪的那个。”
林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字迹娟秀——
“她要杀我。”
林深的手开始抖。他把照片递给周成,抽出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边沿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
“监控我的人。她在你们中心。”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更挤——
“那个用定位器的人。”
林深把纸条攥在手里,纸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刘薇。”他说,“刘薇没有死。她失踪是假的。她一直在精神卫生中心工作。她利用工作之便,在病人身上植入定位器。我和陈枫都是她的实验品。她监控我们的梦,利用我们的病,让我们以为自己杀了人。”
周成拿起手机,拨了方琳的电话。
“方琳,查刘薇。2015年失踪之后的所有行踪。查她是不是还在用假身份。查她和精神卫生中心的关系。现在就查。”
电话那头方琳说了什么,周成挂了。
林深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
“刘小禾知道刘薇。”他说,“她在柜子里留下这张照片和这张纸条。她知道刘薇要杀她。但她没有报警。她来找我。她以为我能帮她。”
“你没能帮她。”周成说。
“对。”林深的声音很干,“我甚至不记得她来找过我。刘薇可能在那时候就已经在监控我了。也许她用了什么手段,让我失忆。也许是我自己——我的病,让我选择了忘记。因为记得太痛苦。”
两个人走出了心理学院楼。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金黄黄的。林深站在台阶上,闭着右眼,让左眼的纱布感受阳光。纱布下面,他的左眼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光的温度。暖的。和刘小禾等他的那五天里的阳光一样暖。
她等了五天。他没有来。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虚拟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你心里有答案。”
他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刘薇。是你。”
已读。
然后,对方开始打字。三个点,一闪一闪的。
林深盯着那三个点,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回复来了。只有一句话:
“你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