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扰袭
峡谷口的风带着深山特有的寒凉，卷着枯叶碎石掠过地面，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拓跋烈猛地勒住胯下战马，骏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端坐马上，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幕，黑沉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周身散发出的暴戾气息，让身旁一众亲兵将领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异动。
眼前的峡谷幽深绵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山峦层叠起伏，陡峭的崖壁直插天际，山上林木茂密葱郁，枝桠交错遮蔽天光，处处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凶险。
但凡稍有行军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此地地势险恶，极易埋下伏兵，堪称绝地。
而前番派出去探查的人马，更是让拓跋烈心头怒火与憋屈交织翻涌。先是二十名精锐轻骑率先入谷，结果一去不回，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声响都未曾传出；
紧接着他心有不甘，又派出百人精锐队伍深入探查，本想着能摸清对方底细，可最终依旧是尽数折损在谷中。
接连两拨探查，一百四五十名精兵悍将白白送命，可他到现在，连对方究竟是哪路人马、兵力几何、主将是谁，都全然不知，这般憋屈的亏，他征战多年，从未吃过一次。
身旁一名副将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劝谏，语气里满是担忧。开口劝解道：“将军，此地山势险恶，草木幽深，必定暗藏埋伏，我军大军压境，目标太过明显，万万不可轻进啊！”
其余部将也纷纷附和，皆是一脸凝重，谁也不愿再拿麾下弟兄的性命去赌这凶险莫测的峡谷。
拓跋烈咬牙切齿，指节捏得发白，猛地一拳狠狠砸在马鞍之上，精铁打造的马鞍被砸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目赤红，心中恨意翻腾，对方分明是兵力不足，不敢与他正面硬碰硬，却偏偏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冷不丁就窜出来狠狠咬上一口，咬完之后立刻缩回去，连半点踪迹都不留下，让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
可暴怒归暴怒，他身为一军主帅，终究还保有几分理智。
峡谷绵延漫长，山路崎岖狭窄，一旦真的被诱入深处，对方只需前后封堵谷口，他麾下这数万大军便会彻底沦为瓮中之鳖，进退两难，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片刻，拓跋烈终究是不敢再拿主力大军冒险，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军令，幽幽出口道：“传令下去，全军即刻退出峡谷险地，就地寻找平坦地带扎营休整！”
众人领命道：“是！”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数万大军缓缓后撤，甲叶碰撞声、马蹄声、士卒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有条不紊地退出峡谷范围，在谷外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地带安营扎寨。
一座座军用营帐次第立起，整齐排列，士卒们各司其职，埋锅造饭、喂马整兵、加固营盘，原本空旷的平地很快变得热闹起来，营中气氛也渐渐安定下来。
接连吃了两次大亏，拓跋烈心中忌惮不已，行事也变得格外谨慎，当即下令加倍加强巡逻戒备。
营盘内外、四角要道、进出山口，全都增派了大量人手，手持长戈的甲士来回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入夜之后更是灯火连绵，照亮整片营地，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忌惮山林之中的险恶，终究没有再贸然派遣斥候深入山林搜寻王虎一行的踪迹，只是守着大营，安稳休整，打算养精蓄锐之后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峡谷西侧的山巅密林之中，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极好地隐藏了一行人踪迹。
王虎静立于密林边缘，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谷外敌军那座戒备森严的大营，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之色，反而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他手下一共只有五百弟兄，其中真正的原班老卒仅有三百来人，是当年从周定山老元帅麾下带出来的精锐，久经战事，忠心耿耿。
剩下的近两百人，都是后来才陆续编入麾下，跟着他征战的时间并不算长，默契与战力都稍逊一筹。
上一场峡谷伏击，虽说重创了拓跋烈的人马，可他这边也折损了十几个弟兄。一想到那些朝夕相伴的弟兄就此殒命，王虎心口便是一阵发闷，浓浓的愧疚与自责翻涌而上，攥紧的双拳微微颤抖。
他暗暗在心底下定决心，往后行事，绝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弟兄白白送命，只能更阴、更稳、更小心，用最小的代价，完成陈越交代的任务。
王虎思绪万千，喃喃道：“现在才是第一天啊。往后要和拓抜烈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声音低沉而坚定，传入身旁亲信耳中，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声音道：“陈帅有令，咱们不硬拼、不大战，只管跟拓跋烈耗着，拖得越久越好。多拖一刻，主阵那边便多一分安稳。”
话音落下，他考虑一下后又压低了声音，细致的布置警戒任务，每一道指令都清晰明确。对着自己的亲兵开口道：
“你，挑选二十个最机灵、腿脚最快、最熟悉山路的弟兄，分成四拨斥候，轮班盯守拓跋烈的大营。”
说完之后又顺带补充了一句道：“只要他们有小股人马出来搜山、探路，立刻回来报信，不准惊动敌军，不准擅自交手，一切以隐蔽为先。另外，再派十个人，守住咱们这处营地四周的山口要道，占据险要点位，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来示警。”
亲兵立马拍了拍胸脯，回应道：“虎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亲信士卒立马动作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招呼了二十来个斥候与警戒士卒一起远去，悄无声息地摸向各处要害位置，占据隐蔽点位，死死盯住谷外敌军大营的一举一动。
待所有安排妥当，王虎才让麾下弟兄就地隐蔽歇息。
深山之中，不敢生火造饭，一旦升起烟火，必定会暴露踪迹，引来敌军围剿。众人只能各自摸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有手脚麻利的士卒，还在附近山林中寻了些能食用的野果、干果，就着干涩的干粮慢慢充饥，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王虎也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随手摘了几颗路边酸涩的野果，就着一同咽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谷外的敌军大营，时刻警惕着任何变故。
一夜平静无波。
拓跋烈那边巡逻队伍来回穿梭，戒备森严，滴水不漏，却始终没有派人进山搜索。
王虎这边也按部就班，斥候按时轮换交接，警戒哨定点换班值守，整座山林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喧哗，没有半点火光，一行人安安稳稳蛰伏在山林深处，如同与密林融为一体。
整整一夜，两方人马一明一暗，一守一伏，没有一次碰面，没有一箭相交，彼此都在试探，都在隐忍，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穿透林间枝叶，洒下斑驳光点。与拓跋烈大军的第一日拖延，便这般在无声的对峙之中，悄然过去了。
第三十五章 拓跋烈再次破防
山下的空地上草木枯黄，风卷着沙尘掠过地面，刮得人脸颊生疼。
一万多铁骑密密麻麻列阵而立，可整支大军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有一块千斤巨石沉沉压在每一名士卒的心头，连战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却不敢太过张扬。
拓跋烈勒马立于阵前，一身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可他此刻的模样却半点没有一方君主的威严。
双手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皮革之中。
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般轰鸣，隔着数步之遥都清晰可闻。
方才在峡谷之中的遭遇，如同最尖锐的针，一遍遍扎着他的自尊。
先是被陈越麾下不知名的部将用铁马簇废掉无数战马，马蹄碎裂的惨嘶声还在耳边回荡，紧接着便是暗处冷箭频发，想冲上前厮杀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想退兵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一腔滔天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撑爆他的经脉，让他当场失控疯魔。
他闭紧双眼，面容扭曲狰狞，牙关紧咬，强行运转体内气息，一遍遍地深呼吸，试图压下翻涌的怒火。
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他就这般僵在原地，周身的戾气浓得化不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怒意点燃，变得灼热而压抑。
直到额角的青筋渐渐平复，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疯魔戾气，才被他勉强压下去几分。
周围的部将、亲兵们个个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敢出声打搅。
人人心中都清楚，此刻的拓跋烈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哪怕是一句无心的话语、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火烧身，落得个凄惨下场。不少亲兵悄悄握紧了腰间兵刃，却不是为了御敌，而是生怕自家首领盛怒之下迁怒于人。
终于，拓跋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的熊熊怒火稍敛，可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无奈与憋屈。
他征战多年，自诩骁勇善战，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可他比谁都明白，愤怒与不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峡谷里那位陈越的将领，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正面硬拼，只用陷阱、冷箭、游击战不断消耗他的兵力，耗他的战马，耗他的粮草，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军心，更耗着他最后一点耐性。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沉声道：“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沉重而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怒意。
“派人进入峡谷通道，把路面下的铁马簇，全部给我一寸寸找出来、撬掉、清理干净。今日，我军必须通过此谷，一刻也不能再拖。”
身边人领命道：“是！”
身旁的亲兵齐声应喝，声音整齐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快，一队数十人的士卒立刻领命而出，他们手持长刀、木棍，弯腰低头，神情高度紧张，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峡谷口摸索而去。
每个人都双眼死死盯着地面，指尖拨开浮土、碎石与枯黄的杂草，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仔细搜寻着藏在地下、肉眼难辨的铁马簇。
不少士卒心中发怵，生怕下一秒就踩中陷阱，或是迎来暗处的冷箭。
拓跋烈勒马站在不远处，冷眼盯着前方清障的队伍，指节依旧泛白。
他在心底暗自冷哼，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翻涌：只要把这些阴毒的陷阱清理干净，他两万大军稳步推进，就算对方藏得再深，也终究无处可躲，看那无名将领还能如何在暗处阴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落下，突如其来的变故便瞬间打破了他的幻想。
咻——！咻——！咻——！
几道凌厉到极致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从峡谷两侧的山林阴影里猛地暴射而出！
箭支速度极快，准头刁钻，力道狠辣，显然是经过精准调校的远距离强弩射术，目标直指最前排、暴露最多的清障士兵。
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几声短促的闷哼接连响起，最前方的几名士兵当场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的枯草，连呼救都没能发出。
旁边众人大喊道：“有埋伏！！敌袭！！”
幸存的士兵瞬间慌乱起来，惊呼声响成一片，有人慌忙蹲下身躲避，有人下意识转身往后逃窜，原本有序的清障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拓跋烈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钢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头望向山林方向。
只见远处密林的阴影之中，几道身影快如鬼魅，放完箭后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恋战，动作干净利落得超乎想象，眨眼间便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后。
从头到尾，从放箭到撤离，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等拓跋烈终于从震惊与暴怒中回过神，厉声下令骑兵全速追击时，峡谷两侧的山林里早已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几记致命冷箭，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拓跋烈僵在原地，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直冲头顶，刚刚平复的怒火、憋屈、愤恨，瞬间再次轰然炸开，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死死握住腰间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精铁打造的刀柄捏碎，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整张脸庞扭曲得狰狞可怖，双目赤红如血，头发散乱，仰头发出一声震得山谷不断回响的狂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暴怒，大喊道：
“小老鼠，你有种出来！！出来正面与我一战！！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搞偷袭，算什么英雄！算什么大将！！”
吼声在空旷的峡谷间一遍遍回荡，撞在陡峭的崖壁上反弹回来，却只有呼啸的风声冷冷回应，没有半个人影出现，更没有半句反驳。
远处的山林之中，草木葱郁，隐蔽极佳。
王虎缓缓收起手中强弩，动作从容淡定，转身带着麾下士卒有序后撤，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仿佛刚才射杀敌军、戏耍拓跋烈的，根本不是他一般。
身后的士兵们个个眼神发亮，脸上抑制不住激动，心中全都在疯狂呐喊：虎哥也太狠了！射完就跑，绝不恋战，就是要把拓跋烈活活气死，不偿命！
王虎目视前方，脚步沉稳有力，没有因为方才的偷袭成功有半分得意，只淡淡丢下一句，声音冷静而清晰，吩咐道：
“走，回去隐蔽待命。等他们再敢上前清障，我们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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