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当江南春和李群在云水河边散步的时候，人事部总经理杨桃打电话通知江南春后天上午九点到市分行开党委会议，说有重要事情要研究。
江南春问：“市里有什么重要工作吗？是不是乡村振兴的事？”
因为江南春代表市农行参加市里来营前搞乡村振兴试点工作的时候，市分行一把手姜国民行长说过，不是涉及重要工作特别没有涉及乡村振兴这一块工作，一般会议他可以不参加。而且全省扶贫攻坚表彰会开过不久，现在又奏响了乡村振兴的行动号角，所以他以为有重要工作要布置。
看见江南春在接电话，李群故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杨桃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纪委书记刘威徨出事了，你没有听说吗？”
江南春很惊讶地说：“我好像听谁给我说了一嘴，但我没有在意。我在乡下，行里的声音基本听不到。况且我也没有时间去打听这些事，我忙着呢！”
杨桃说：“早就被纪委带走调查了，现在已经查清楚了，听说是被他小舅子牵出来的。”
江南春问：“就是上次吃饭的时候那个人？叫什么来着？还带了女秘书来的。”
杨桃说：“对，对，就是那个人，叫郑得宝。他早就被抓了。”
江南春说：“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一看那个人就有点厌恶的，感觉他是小人得势，暴发户的样子，这种人迟早会出事的。”
杨桃说：“那次以后，我也没有和他再打交道了，想想都可怕，好在你及时提醒了我。你不知道，听说刘威徨与他小舅子的秘书都有一腿，恶心死了。”
江南春说：“这种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杨桃说：“据郑得宝交待，举报你的那封信就是他写的。他交待了是他捏造的，其实就是刘威徨授意他向省农行举报的。”
江南春气愤地说：“太卑鄙了！好，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参会的。”
江南春挂掉了手机，陷入了沉思。
现实是很可怕的，你做一点事可能有意无意之中会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说话也有可能有意无意之中得罪了某些人，总之，在职场上是小心加小心，仍然可能会得罪一些人。想想，还是乡村人更纯朴些，也更厚道。即使哪里做得不对，也会跟你当面说，不会在背后使刀子。
江南春想想在五峰乡四年扶贫，现在又差不多两年在营前镇搞乡村振兴试点。回过头去看，这六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充实，特别是看见经过自己的努力，一件事一件事地完成，他内心就充满了成就感、自豪感。
江南春加快脚步追上了李群，对他说：“我后天要去市里开一个会，镇里的事你先辛苦一下。”
李群这个人向来不多事，也不多嘴，只知道办好自己应该办的事情，领导交办的事他能办得很利索，让人放心，这也是江南春最欣赏他的地方，所以和他共事一点也不累。
李群说：“一点也不辛苦，江行长，虽然我是县城人，不瞒你说，抛开照顾不到家里不说，说真心话，我很享受这些年在乡村的生活。”
江南春说：“你说农村工作单纯也不单纯，复杂也说不上，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繁杂事多。但照顾不到家里却是真实的，我就深有同感，虽然小雨考上大学了，但我总觉得亏欠她太多。还有就是亏欠老婆、家里的老人。”
李群说：“好在我父母还年轻，刚退休在家，照顾小孩，不然我老婆也一定会反对我来乡下的。”
江南春说：“这些完全可以理解啊。谁都有一个小家庭，小家庭这稳定，哪来的大家庭。我一直在说，一个人家庭第一，事业第二，其实并不矛盾。家庭稳固了，事业才能如日中天。家庭搞不好，哪里有心思搞事业？除非这个人有毛病。”
李群说：“这就是我们都愿意跟您在一起工作的原因。您能设身处地地站在别人的位置上想，换位思考。”
江南春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我有时也没有做好。有的人当了领导，不管开会还是平时都说得很高大上，嘴巴里时刻说要员工做奉献，他自己不想想，员工就靠这一点点工资吃饭，还能让职工怎么奉献？我觉得当领导的就是要为职工解决实际困难，解决职工的后顾之忧，不用你领导说，职工都尽心尽力做好工作，比你说大话强一万倍。”
李群说：“好多话都是我们想说的，但又不敢说，你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了。”
市分行开会那天，江南春一个早就赶到了行里，吃完早点，江南春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上班时，三农事业部总经理孙建明看见江南春的办公室开了门，惊喜地看见江南春在办公室里，便过来打招呼：“江行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家都想您了。”
江南春笑着说：“刚刚到的，是行里通知上午九点开会。你们最近肯定很忙吧？”
孙建明说：“是呀，忙得团团转呢！”
江南春说：“你这个三农事业部的老总，也不来营前看看我，来指导一下我的工作。”
孙建明说：“江行长，您不要开玩笑了，我哪敢指导您哟。我也很想来学习学习呀，实在走不开。”
杨桃敲门走了进来，说：“江行长，你一到办公室就谈工作，孙总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早就汇报工作。”
江南春问：“时间还早啊，就开会了吗？”
孙建明说：“好不容易看见江行长在，就只许你来，不许我来？搞搞清楚，江行长是我的直接领导。”
江南春笑笑，说：“我现在不是你的分管领导了，我只管我自己了。”
杨桃说：“你永远都是我们的领导。”
孙建明怕杨桃有什么事要跟江南春说，就先走了。
江南春也怕杨桃又要说什么，看了看时间，就说：“差不多开会了，你先去吧，我马上来。”
杨桃说：“一起去吧，我就是来等你的，通知到位是我的职责。”
江南春也不好再说什么，拿起笔记本，和杨桃一起去了党委会议室。
到了会议室，就只有他们两个到得最早，江南春找到自己平时的位置，刚刚坐下，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班子成员，他们都跟江南春打招呼：
“江行长早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远的反而最早到，江行长最积极。”
……
江南春笑着一一回应着，先到的都找自己的位置，大家在闲聊着。不一会儿，除姜行长外，大家都到齐了。江南春一看，班子成员只差了纪委书记刘威徨，列席会议的有纪委副书记黄磊，办公室主任吴满江和人事部老总杨桃。
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姜国民行长端了个茶杯走了进来，在最上首的位置坐下。江南春微笑着看着他，他也看到了江南春，微笑着说：“江行长这么早啊？不好意思，把你大老远地叫下来开会，镇里应该很忙吧？”
江南春开玩笑地说：“我在乡镇上班，怕迟到，所以我必须早点赶下来。”
“好，都到齐了，我们现在开会。今天召开一个党委会，主要是宣布省分行纪委、市纪委监委关于刘威徨严重违法违纪的通报。下面我来宣读一下。”姜国民行长开始讲话了。
江南春一边认真听一边认真记。姜行长念的通报中，刘威徨的严重违法违纪事实让人触目惊心：
日前，经中共中国农业银行江南省分行批准，省分行纪委会同江城市纪委、监委对江城市分行原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刘威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
经查，刘威徨丧失理想信念，背离初心使命，对党不忠诚不老实，在支行、市分行任职期间，滥用贷款审批权造成金融风险。弃守管党治党政治责任，不愿监督、抵触监督，严重污染所在单位政治生态。与他人串供，对抗组织审查，信仰缺失，搞迷信活动。无视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奢靡腐化，大肆收受礼品礼金，频繁接受宴请和旅游安排，长期借用管理服务对象车辆，多次出入带有私人会所性质场所。组织观念淡漠，在组织函询时不如实说明问题，在干部选拔、职工录用等方面违规为他人谋取利益。价值观扭曲，既想当官又想发财，违规从事营利活动，大肆以贷敛财，参与违规民间借贷，帮助他人承接采购业务并收受好处费，将应由本人支付费用由他人支付，沉迷享受贷款客户提供的服务。不正确履行职责，违规干预插手工程项目承发包。目无法纪，以贷谋私，擅权妄为，大搞权钱交易、权色交易、钱色交易，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贷款审批、人事调整、工程承揽等方面谋利，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刘威徨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和生活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并涉嫌违法发放贷款罪、受贿罪、渎职罪，且在党的十八大特别是十九大后仍不收敛、不收手，性质恶劣，情节严重，应予严肃处理。依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等有关规定，经中共中国农业银行江南省分行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刘威徨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财物一并移送。
姜行长宣读完后，大家一一发言，都表示坚决支持和拥护这一决定，表示要坚决清除刘威徨带来的不良影响。
会后，江南春专程去了姜行长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近期的工作进度。姜行长对他的工作表示满意，勉励他继续努力，为农业银行争光。
讲起刘威徨来，姜行长说那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刘威徨是云石山的一个农家子弟，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取了江南银行学校，毕业后分配在家乡的农行营业所工作，工作还算勤勤恳恳。
刘威徨是一个极有心机的人，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从参加工作第一天起，就有意识地讨好领导，善于投机钻营。几年后，先当上了营业所主任，他不甘心一直在营业所里上班，逢年过节就送东西给县支行某位领导，后通过他的关系调入了县支行。那位领导几年后当上了支行行长，刘威徨也当了农业信贷股股长，在那位支行行长提携下，又当上了支行副行长，等那们行长退休后，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支行行长，真正走上了领导岗位。
当了行长后，他认识的人更多了，找他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以贷谋私，索贿受贿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从此，刘威徨更加有意识地巴结领导，其中有一个县领导和他同村，是该县的县委副书记，刘威徨就开始专门经营这条关系，不断地给这个领导送钱送物。企业、个人要想贷款，只要是这个县委副书记打了招呼的都可以贷到款，传来传去就在县里传开了。所以每当有企业或者个人有贷款需求时自然就会去找这个领导，自然就会送钱送物给这个县委副书记，他从刘威徨这里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这个领导财大气粗了，他也送钱给市里更大的领导。几年后这个县委副书记调进了市里，当上了正县级的市政府的副秘书长，专门为常务副市长服务。
这个常务副市长分管金融工作，市里金融系统都归他领导，让刘威徨看到了希望。这个副秘书长一句话就把刘威徨调进了农行市分行，先是当了营业部老总。当时的市分行一把手觉得刘威徨有关系，会来事，又能写一手好文章，经常在农行系统的报刊发表，就有意调他去了办公室当主任。刘威徨通过行贿和送女人给市分行行长，抓住了他的把柄，和市分行一把手结成了同盟，行里有人说，当时的刘威徨就是一把手养的一条恶狗。办公室主任虽有实权，但终究还不是行领导，刘威徨想更上一级。
有一次，省分行一位老资格的分管人事的副行长来了江城，分行一把手特地把刘威徨介绍给他，加上那位副秘书长给常务副市长替刘威徨说了情，刘威徨在晚宴上表现十分抢眼，安排很是到位。
常务副市长借机在酒桌上表扬刘威徨，故意对省分行副行长说：“你们这位办公室主任确实不错，又年轻，笔杆子也行，很有前途啊。”
市分行一把手附和说：“就是就是，他是行里中层干部里最有水平、最有能力的一个。”
那位省分行副行长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晚上，刘威徨私下里去了省分行副行长的房间，请他关照关照，当然少不了送钱。
那位省分行副行长看他和市里关系不错，当时的市分行一把手又欣赏他，也替他说话，回去以后就把他推荐给了省分行人事处，当年就提拔了。本来是当市分行副行长的，由于没有职位，刚好纪委书记有一个空缺，他就当上了纪委书记。
当了纪委书记后，刘威徨开始搞团团伙伙，拉帮结派，尤其是他的老乡，他一个一个搞小动作，有的当上了中层干部，有的当上了县支行行长、副行长，市分行的风气都被他带坏了，很多职工背地里都说他是“团长”。
其实，他的那些老乡有一些人还是有水平和能力的，在职工中评价也可以，但你不和他走近，又怕他打击报复。
省分行那位管人事的副行长到龄退休后，市分行原来一把手也退休了，省分行派了姜国民行长来江城主持工作，才慢慢地扭转了局面。
刘威徨还不满足，他想当党委副书记、副行长，甚至梦想在姜行长走后，他要当党委书记、行长。因此，他野心膨胀到了极点，几次搞小动作，想在职工中造成影响，后来都被姜行长识破。
刘威徨感觉高升无望，就开始疯狂捞钱，利用他小舅子开了一个皮包公司，专门做基层农行的生意，县支行的人都怕刘威徨打击报复，很多工程都给了他小舅子做。
刘威徨小舅子郑得宝承包的某县农业银行营业所工程，在一次洪水中倒踏，死了一个人，农业银行经济和名誉都受到了严重影响，郑得宝被检察院提起公诉。
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深入挖掘，刘威徨利用职权为小舅了承包工程打招呼、拿好处的事情也逐渐浮出水面，他也被纪委监委带走调查，又查出了其他一些严重违法违规事实，刘威徨全都交待了。
坊间甚至还一度传出刘威徨与他小舅子的女秘书有一腿的事，说他和小舅子共用一个情妇。另外，由于高升无望，刘威徨工作应付了事，萎靡不振，经常沉迷于饭局、牌局、麻局和按摩、桑拿之中，和一些有夫之妇关系暧昧。
据他小舅子郑得宝交待，因对江南春在五峰乡石头洞村期间拒绝采购他的化肥，后来在泉兴支行当行长又拒绝他做工程，心怀不满。在刘威徨的授意和策划下，郑得宝向省农业银行举报了江南春，举报信不仅寄给了省分行，同时也寄给了市纪委监委，捏造了江南春受贿和违反八项规定的事，还无中生有地诬告江南春和青果存在男女问题。这些一一都得到了证实是郑得宝捏造的。
至于为什么要举报江南春，刘威徨主要是想借此搞乱市分行，不仅仅因为他对姜国民行长不满，他几次想讨好姜行长，请他吃饭，都被姜行长拒绝了，给他送东西也被拒绝了，还被姜行长严厉批评，他心怀不满。又看到姜行长十分器重江南春，他就把目标放在江南春身上，只要江南春出事了，他就可以趁机挤走姜行长。
江南春从姜行长办公室出来，感到一阵轻松，这个毒瘤不除，农业银行就没有希望。
他内心也十分感谢组织给他澄清了事实，证明了他的清白。但他同时也很后怕，如果没有营业所倒塌的事件发生呢？如果不是他小舅子郑得宝被抓呢？刘威徨不是继续在农行兴风作浪吗？
江南春又想到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