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款备注那六个字还亮着。
让他今晚忘干净。
我盯着平板，手里的木牌磕在柜台边，声音不大，店里几个排队的亡魂却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很好。
我死了还没满一天，已经有人给我点了杯“人生清零”。
服务态度挺主动，就是没问过当事人想不想喝。
小满把脑袋从柜台旁边探出来，声音压得很细。
“孟姐，绿色通道的单，不能乱碰吧？”
孟婆没接话，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
屏幕红光映在她指尖，订单栏一格一格展开。
订单编号：LH-ZX-0729-441
来源：轮回转世中心绿色通道
执行单位：孟婆小筑
服务项目：标准忘川汤
客户姓名：林野
预约时间：今晚子时
付款状态：已付款
备注：让他今晚忘干净
最下面还有一行灰字。
异常提示：该订单优先级高于普通商圈业务。
我伸手点了点“取消订单”。
平板立刻弹出提示。
当前用户无撤单权限。
“好家伙。”
我看向孟婆。
“你是老板，你有吗？”
孟婆把平板转到自己面前，点了同一个按钮。
提示换了个说法。
当前执行单位无撤单权限，请联系付款方或轮回转世中心绿色通道审核组。
我心里把地府的产品经理请出来问候了一遍。
这设计太眼熟了。付款的人能取消，收钱的人不能取消，被服务的人连客服入口都没有。阳间叫霸王条款，阴间叫绿色通道。
“子时还剩多久？”
我问。
小满抬头看墙上的铜钟。
“还有三个时辰多一点。地府这边一个时辰算两个小时，你自己换算。”
“你们连时间都用混搭版？”
“老系统懒得改。”
她又看了眼平板。
“林野，你得小心。标准忘川汤不疼，但喝完就干净了。连你欠花呗这事都能忘。”
“那倒也不是完全没吸引力。”
我嘴上贫，手心已经出汗。
忘干净。
这三个字贴在屏幕上，比审判大厅那四百多年排队还烦人。排队至少还有我本人在，忘了之后，我连自己为什么想回阳间都没了。
我把平板拿过来，点开订单详情。
“谁付的钱？”
屏幕跳出一行字。
付款方信息受保护。
“保护谁？保护消费者还是保护黑手？”
系统没理我。
我换了个入口，点“联系付款方”。
新提示弹出。
绿色通道订单不提供客户与付款方直接沟通服务。
我把平板往柜台上一放。
“这不叫服务，这叫绑架加代付。”
门口那个卖黄泉奶茶的金毛还没走，端着摇杯探头。
“哥，绿色通道真别硬刚。上次有人改投胎目的地，被系统改成了三年蝉。”
“蝉还分三年？”
“地府定制款，叫三年一鸣，客户投诉说太吵。”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商圈八卦传播速度挺快。”
金毛缩回半个脑袋。
“我只是路过。”
小满冲他挥勺子。
“路过你奶茶冰都化了。”
金毛抱着摇杯跑了，竹帘被他带得乱晃。
孟婆把平板扣在柜台上。
“林野，先别乱点。绿色通道会记录操作。你刚才点了两次取消，后台已经有日志。”
“日志能吃我？”
她抬眼看我。
“能扣你。”
我把手从平板上挪开。
地府这系统就跟前公司考勤机一个德性，平时没人管，扣钱的时候比阎王还勤快。
“那现在怎么搞？”
我问。
“等。”
孟婆说。
我看着她。
“等到子时，被你亲手灌？”
“我没说灌。”
“订单写执行单位是孟婆小筑。”
“执行可以有很多种。”
她把白瓷杯推到旁边，拿起算盘，拨了两下。
“标准忘川汤的规矩，投胎前自愿饮用。特殊执行，要有审判授权。绿色通道能跳排队，不能跳授权。”
我抓住了这句话。
“所以这单缺授权？”
“未必。”
孟婆把订单重新打开，指给我看。
“它没显示授权，也没显示缺授权。灰区。”
“灰区就是想糊弄过去？”
“灰区就是有人把灯关了。”
她说得平淡，小满却把勺子放下了。
我低头看屏幕。
订单来源，绿色通道。付款方保护。执行单位小筑。时间子时。
对方没露面，没威胁，没找人来砸店，直接用系统给我下单。招数很脏，也很有效。
我现在只有三个筹码。
第一，我本人还没喝。
第二，孟婆小筑是执行单位。
第三，我刚才给陈诺办过未完成告别备案，系统承认代价和流程。
我把这三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硬取消没权限，找付款方找不到，拖到子时会被动。那就不能从“撤单”打，得从“履约条件”打。
“老板。”
我把平板转向孟婆。
“你们小筑出标准忘川汤，喝汤前有没有签收？”
孟婆看我。
“有。”
“纸质，电子？”
“都有。亡魂按魂印。”
“客户没按，算履约失败还是待履约？”
“待履约。”
“待履约能不能改预约时间？”
孟婆没马上答。
小满眼睛一亮，凑过来。
“可以改一次吧？我记得上个月那个大爷，喝汤前非要等他纸扎麻将送到，改了半个时辰。”
孟婆看向她。
“小满。”
小姑娘立刻坐直。
“我就说业务事实，没教他钻。”
我差点给她鼓掌。
这姑娘有前途，放阳间能当客服主管，专门把“不能办”说成“理论上有机会”。
我点开“修改预约”。
提示又弹出来。
普通用户无权限修改绿色通道订单时间。
我看向孟婆。
“老板号试试？”
孟婆伸手点了一下。
新提示弹出。
执行单位仅可基于履约现场异常申请延后，需上传异常原因。
我拍了下柜台边沿。
“来了。”
孟婆没动。
“异常原因写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围裙。
“客户当前为执行单位试用员工，正在当班。强行离岗会造成店铺营业损失。”
小满嘴巴张开。
“这也行？”
“怎么不行？地府服务业没人权，至少还有排班权吧？”
我转向孟婆。
“你招聘广告写了三天赚满300功德，没写可以半夜被系统拖去失忆。真要执行，也该先结清我今天工资。”
孟婆盯着我看了几秒，手指在平板上敲字。
异常原因：客户林野现为孟婆小筑临时帮工，处于试用排班期。强制履约将影响执行单位正常营业与已登记客户服务。
她按下提交。
平板转了一圈，跳出新提示。
异常申请已提交。
审核预计时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我看着铜钟。
“它审核两个时辰，子时都快到了，这不耍流氓吗？”
平板又震了一下。
因申请涉及规则敏感亡魂，需缴纳系统复核修复费36功德。是否支付？
我沉默了。
小满看着数字，嘴里憋出一句。
“这系统好会挑人割。”
孟婆把平板推给我。
“你的单，你选。”
当前功德636。
扣36剩600。
离三天赚300的目标又远一步。但不扣，系统审核卡到子时，我就成一碗空汤的售后案例。
我按下确认。
功德余额：600。
异常申请受理中。
订单状态从“待执行”跳成了“履约异常复核”。
我胸口那口气刚往下落，平板底部又弹出一行小字。
复核期间，执行单位需保证客户在店，不得擅自离开忘川商圈。
我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小满把字念完，脸垮了。
“你被锁店里了。”
我看向孟婆。
“这算非法限制亡魂自由吧？”
孟婆把平板收回去。
“算不算，你可以投诉。”
“排二百三十六年那个？”
“今天可能涨价了。”
我揉了揉眉心。
太熟悉了。
先给你一个救命入口，再把门口焊上。阳间某些平台要是跟地府开交流会，估计能聊到天亮。
竹帘外，商圈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泉奶茶门口开始排晚班队，奈何桥ETC窗口播着“请提前准备好阴德码”。我站在柜台里，身上围裙还没穿热，已经被系统判定成小筑在押资产。
孟婆把一只空碗放到我面前。
“别闲着。复核没回来前，干活。”
“老板，我现在是待失忆人员。”
“待失忆也要算绩效。”
“你们阴间资本主义发展得挺全面。”
“少贫。小满，教他核汤单。”
小满把一摞纸单推过来。
“先看这个。名字，汤品，执念值，付款状态。红字的别接，黄字的问孟姐，绿字你能录。”
我低头看第一张。
客户：赵德柱。
汤品：遗憾汤。
备注：想保留生前中了五块钱彩票的快乐。
我抬头。
“这也算遗憾？”
小满说。
“他后来把彩票放裤兜洗烂了，兑奖失败。执念值62。”
“行，朴素。”
第二张。
客户：刘美兰。
汤品：回忆汤。
备注：想看前夫跪下道歉。
风险提示：前夫尚在人间，且未道歉。
我把单子放一边。
“这单不绿吧？”
小满点头。
“黄。容易喝完更气。”
我一张张翻，手上的汗干了又起。每过几分钟，我就看一眼平板。复核进度卡在百分之十七，一动不动。
店里客人换了两拨。
我帮一个大爷办了回忆汤，他想看自己年轻时抓小偷那段。喝完后大爷拍着桌子哭，说早知道那天穿皮鞋上镜更帅。
绩效+6。
我又劝退一个要给暗恋对象托梦表白的女鬼。
“她都投胎成邻市一只橘猫了，你这表白跨度有点大。”
女鬼捂着脸跑了。
绩效+4。
功德余额跳到610。
很少，但看到数字涨，我心里踏实了点。至少系统要扣我的时候，我还有点肉。
快到亥时，竹帘被人掀开。
钟审判官拎着保温杯走进来，头盔还挂在胳膊上，脸上的疲惫比白天又厚了一层。
“林野。”
我看见他，差点把核单笔扔出去。
“钟哥，来喝汤还是来救命？”
“都不是。”
他把一张黄色回执拍到柜台上。
“你又把系统复核打到审判大厅了。”
我拿起回执。
上面写着：规则敏感亡魂林野，涉及绿色通道履约异常复核，请初审审判官补充意见。
我抬头。
“补什么？”
钟审判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绿色热气冒出来。
“补你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系统浪费资源。”
“这评价听起来很伤感情。”
“地府不谈感情，谈排队压力。”
孟婆把平板推给他。
“订单有问题。”
钟审判官扫了一眼，眼袋都沉了点。
“绿色通道。”
“你也怕？”
我问。
“我怕加班。”
他说完，低头看订单编号，手指停住。
“0729？”
我抓到他的停顿。
“这个编号怎么了？”
钟审判官没回答，先看孟婆。
“你店里有外人吗？”
小满立刻把竹帘放下，挂上“暂停营业五分钟”的木牌。
门口排队的亡魂不乐意了。
“怎么又暂停？我赶投胎车啊。”
小满隔着帘子喊。
“锅要换气，不想喝串味的就等着。”
外面安静了。
我看她一眼。
“专业。”
小满得意地晃了下勺子。
钟审判官把回执翻到背面，用笔点了点订单编号尾数。
“轮回中心绿色通道的单，一般前缀是LH-ZX。后四位是窗口号加批次。441我不熟，但0729这个中段，我今天见过。”
我问。
“在哪？”
“你死亡卷宗的附件里。”
我手里的核单笔停了。
“我死都死了，还能有附件？”
“有。事故现场采集，遗物归档，手机数据备份，这些都算附件。”
钟审判官把回执收回去。
“你的遗物档案编号，中段也是0729。”
竹帘外，有人在催号，声音隔着布料闷闷的。
我看着平板上的订单编号。
LH-ZX-0729-441。
遗物档案编号也有0729。
这单跟我的事故现场挂上了。
我舔了下干掉的嘴皮。
“钟哥，遗物档案在哪？”
“黄泉路，亡魂遗物暂存处。”
我往外走了一步，平板立刻响起警报。
复核期间客户不得擅自离开忘川商圈。
我停住脚。
钟审判官看我。
“你被锁商圈了？”
“系统说得比较委婉。”
“那就麻烦了。”
我看向孟婆。
“老板，执行单位能带客户去补充材料吗？”
孟婆拿起外套，墨色旗袍外披了一件短披肩。
“可以。”
平板又弹出提示。
执行单位外出补充材料，需提交担保。
担保人：孟婆。
担保物：孟婆小筑当日营业保证金200功德。
小满倒吸一口气，把勺子抱到怀里。
“孟姐，二百啊。”
孟婆看着我。
“林野，记账。”
我喉咙动了动。
“老板，这钱我现在还不起。”
“所以先欠着。”
她拿起柜台上的玉坠，戴好。
“别让我赔。”
平板上，担保确认弹出。
孟婆按下去。
小筑账面扣除：200功德担保冻结。
订单状态更新：允许外出补充材料，限定路线：孟婆小筑至亡魂遗物暂存处。
限定时间：半个时辰。
我看着那行“半个时辰”，再看看钟审判官。
“地府打车报销吗？”
钟审判官戴上头盔。
“坐我的小电驴。”
我看向他那辆停在门口的阴A·审0007。
车筐里还塞着卷宗，后座窄得只够放半个屁股。
“坐三个人？”
孟婆走到门口，竹帘被她指尖挑开。
“不用。”
她抬手在街边招了招。
一辆黑色纸扎网约车无声滑到店门口，车顶灯牌写着：忘川快行，接单即烧。
司机是个纸人，脖子转了半圈。
“去哪儿？”
孟婆报了地址。
纸人司机摊开手。
“高峰期，加价。”
孟婆看着它。
纸人司机把手收回去。
“当我没说。”
我跟着上车，车门合上前，平板在我手里又震了一下。
复核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剩余时间：半个时辰。
屏幕底部跳出新的灰字。
若补充材料无效，订单将于子时自动恢复执行。
我把平板扣在腿上。
车子滑进忘川商圈的夜色里，路边广告牌一块接一块后退。黄泉路口的风灌进车窗，刮得我围裙贴在身上。
钟审判官坐在副驾，忽然说。
“林野，你最好有真东西。”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亡魂遗物暂存处招牌。
“我也希望有。”
这话说完，车载收音机自己响了。
“温馨提醒，亡魂遗物暂存处今日临时检修，暂停对外办理。”
纸人司机踩了刹车。
我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到前座。
孟婆抬起眼。
“继续开。”
纸人司机的脖子卡了一下。
“系统提示暂停办理。”
孟婆从袖口抽出一张黑色卡片，贴到车载屏幕上。
车内播报立刻换了语气。
“检测到孟婆小筑特殊业务权限，临时通行开启。”
我看着那张黑卡。
“老板，你还有这东西？”
孟婆收回卡。
“员工不该问老板私房钱。”
车子重新启动。
遗物暂存处的大门出现在前方，门口挂着检修牌。牌子下方，有个穿灰制服的办事员正抱着纸箱往里搬。
纸箱没封严。
我从车窗里看见一角碎裂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贴着白签。
林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