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她或许是无心之举，但在我看来，她其实是在用行动向我证明，她能做一个好妻子——一个温存体贴、百依百顺、勤于家务、悉心侍奉丈夫的好妻子。满满一白铁桶的衣服，她洗得干干净净，还一件件拧干，在门外走廊上晾挂好，风一吹，衣服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忙完这一切，她明显露出了疲态，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便将自己的床铺让出来，请她休息。她却不肯上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丝毫惧怕，只有满满的问询，仿佛在说：‘阿哥，你呢？你睡哪里？’”
“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我一时间热血沸腾，什么领导的期望、同事的眼光、未来的前途，全都抛到了脑后，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我走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在她的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慢慢地把她放在床上……那一夜，我们紧紧相拥，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头里，弥补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和煎熬。”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朝夕相处，她把我的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些简单的饭菜。可幸福的日子没过几天，意外就发生了——一天上午，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壮硕的男人突然冲进了我们单位，直奔领导办公室，拍着桌子要我把黄竹燕交出来，说她是他的‘媳妇’，是我‘勾引’了她。”
“领导勃然大怒，当即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严厉的批评，说我‘年纪轻轻，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偏要跟一个山里的山歌妹纠缠不清’‘不顾影响，乱搞男女关系’。单位里的同事也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一没有父母之命，二没有媒妁之言，三没有领导同意，就敢跟女人同居，简直不成体统！’‘让人家男方找到单位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单位的脸都要被丢尽了！’‘必须严肃处分他，以儆效尤！’很快，就传出了我要被领导开除的谣言。”
“我心里又急又乱，一边跟领导解释，一边安抚竹燕，可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眼光像刀子一样扎人。直到一天一大早，我从办公室熬夜赶完材料，匆匆赶回宿舍，发现宿舍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看，屋里静悄悄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原封不动，却不见了竹燕的身影。”
“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只是去食堂买早饭，或者上厕所去了。可等了半天，还是不见她回来，我才觉得不对劲。仔细一看，屋子里被收拾得焕然一新，书桌、台灯、窗户、书柜、椅子、床架，甚至连门后的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原先床脚下丢得乱七八糟的胶鞋、皮鞋、布鞋、球鞋、凉鞋，如今也擦得锃亮，一双双整齐地排在床脚，像列队的小兵。”
“直到我看到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我才猛地慌了神！我颤抖着拿起字条，上面是竹燕工工整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心酸：‘阿哥，我走了，不要记挂我，不要去找我，好好做你的革命工作，前途要紧。’”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好竹燕，你到底去了哪里？我来不及多想，先把材料送到办公室，然后骑上单位的自行车，发疯似的往汽车站、火车站、轮渡码头跑，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可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我只差没有去公安局报案了。”
“我心里无数个念头闪过：她是回了那森林葱郁的七落村，还是继续逃婚，去了别的地方？又或者，她一个弱女子，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我不敢想，越想越害怕！我整整找了三天三夜，脚都磨起了水泡，嗓子也喊哑了，却连一点她的踪迹都没有，最后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到单位，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龙老师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看着黄博远一家人，缓缓说道：“我就这么原原本本地，把我和竹燕的恋爱往事，告诉了你们。”话音刚落，就听到身旁的赵新竹早已泣不成声，哭得像个泪人，手里的手帕都湿透了。
“后来呢？后来你就没有再到七落村找过她吗？”黄博远两只手撑在双膝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问道。
龙老师又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悔恨：“她被人抢了亲，她的父母又是同意了的，我就算真的到了七落村，找到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同事们不理解，背后戳我的脊梁骨；领导不支持，还警告我要是再跟她有牵扯，就撤我的职。我那时候，终究是怂了，是自私了，没能顶住压力。”
“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龙老师仰天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尽的悔恨。
“龙老师，您年轻的时候也太糊涂了！简直没良心！”黄博远听着，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龙老师，大声斥责着，就像斥责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要是我，就算天塌下来，也肯定会去七落村找她，跟岭上寨的人讲事实、摆道理，跟她的父母说清楚，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
“是呀！博远，你说得对……”龙老师没有反驳，只是苦涩地笑了笑，“这就是我要用大半辈子的孤独，来嚼食的生活苦果。那以后，我痛苦了好几年，天天受着良心的谴责，夜里常常梦见竹燕，梦见她哭着问我为什么不找她。可我真的没办法，那时候的处境，我一旦迈出找她的脚步，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说不定还会连累她，让她在村里更抬不起头。”
“直到一九六五年，在领导和同事们的反复撮合下，我才跟一个根正苗红的女政工干部结了婚。这完全是一场政治性的结合，我们之间没有丝毫感情基础，彼此话不投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结婚刚过一年，‘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全国上下黑云翻滚，人心惶惶。我的上级，也就是曾经提拔我的那位市委领导，一夜之间就被打成了‘走资派’‘大叛徒’，关进了牢房，至今生死未知。我这个领导身边的‘黑爪牙’‘黑笔杆’，作为知情人，自然也没能幸免，被贴上标签，送到偏远的农场劳动改造，每天起早贪黑地干重活，受尽了折磨。”
“而我的妻子，却在这个时候跟我彻底决裂，转头就成了市里的造反派头头，穿着军装，戴着红袖章，叱咤风云，把我当成‘阶级敌人’批斗。一九六九年，她通过军管会，单方面给我寄来了一纸离婚通知书，上面盖着公检法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的大红印章，连面都不肯跟我见。”
“可她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八年后，‘四人帮’倒台，她因为是帮派骨干，被抓进了牢房，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龙老师说到这里，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无尽的悲凉，“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孤身一人，再也没有成家。这大半辈子，我走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工作，可心里的那个缺口，始终填不满，我欠竹燕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