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周磊的父亲笑容僵在脸上，手还伸着，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班主任在旁边站着，没有插话。周磊低着头，脸上那块淤青还没消。
沉默持续了几秒。陈博俨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看着周磊的父亲。然后周磊的父亲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给人家道歉。”
周磊涨红了脸，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晏越站在先生身边，看着周磊低着头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够了。”陈博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磊的道歉声停了。
“下次。”陈博俨看着周磊，“你再敢欺负晏越一次，我就不找学校了。我找你。”
这次打架晏越被停课了一周。
陈博俨牵着自家小孩的小手走出了校门口。
“谢谢先生。”
“谢什么。”
二人走出了校门。
车子并没有开回家，而是停在了公安局门口。
“先…先生我们来这里干嘛。”
陈博俨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给你办户口。”
晏越愣住了。户口。这两个字他听院长妈妈说过无数次。户口本，一家人，上面写着名字，谁是谁的孩子。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种东西。每次融合期结束前，他都会被退回福利院。户口本上不会有他的名字。
“愣着干什么，下车。”
晏越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陈博俨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等他。晏越推开车门站起来，跟在先生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公安局门口的台阶。
来办理证件的人不多，刚排了一会就到了晏越。
陈博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递过去：收养登记证、身份证、房产证、晏越的出生证明和福利院的档案复印件，每一份都按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晏越站在旁边，看着那沓材料最上面那张收养登记证，上面贴着先生和他的合照，照片是晏越小时候的，盖着一个红色的章。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证。也不记得这个照片。
“你是他的监护人？”女民警翻着材料，抬头看了陈博俨一眼。
“是。”
“孩子原来在福利院的集体户口上？”
“是。现在申请迁入我的户口本，跟我姓，落在名下。”
跟我姓。落在名下。晏越站在先生旁边，手指攥着校服下摆。先生的语气还是那种陈述句，他开始想先生工作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子…
陈博俨把一张填好的申请表从材料最下面抽出来，推到窗口前。晏越看到那张表上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陈晏乐。
“陈晏乐”女民警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
“是陈晏乐（yuè）”
他盯着那三个字，呼吸停了半拍。先生给他改了名字。不是“晏越”，是“陈晏乐”。跟他姓陈，“晏”字还在。而那个“乐”字,和“越”同音。先生没有改掉他的名字，只是换了一个字。换成了“乐”。
女民警笑了笑，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材料没问题。孩子过来拍个照，录下指纹。”
车子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博俨发动引擎，顺手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一下，让风不直吹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晏越低着头，他心里有个问题，收养登记证那张照片，先生什么时候拍的？先生什么时候开始办这些手续的？先生是不是早就认识他？他想问，又不敢。
“先生。”
“嗯。”
“陈远是谁。”
红灯。车停下来。陈博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沉默了几秒，他转过头看着晏越。不是被冒犯的表情，也不是要生气的样子，更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说。
绿灯亮了。陈博俨转回去，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远是我第一个收养的孩子，皮的很。第一天来就把书房的台灯打碎了，第二天爬到树上去不下来，我在下面站了半个多小时，才肯让我抱下来。”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叫我爸爸。叫了三年。”
晏越没有说话。他认识的是那个连笑都很少笑、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的先生。不是这个会在树下接孩子的男人。
“后来呢。”
陈博俨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先生不在家，但他提前交代了，今天有快递，晏越的，果然，晏越收到了一封平邮的快递。拆开了，是他的户口本。
晏越翻开户口本的时候手指在抖。他翻到第二页，那一页上印着几行字。户主：陈博俨。与户主关系：养子。姓名：陈晏乐。
他回到房间，掏出了他藏在床底的日记本。
先生给我改了名字。陈晏乐。跟他姓陈。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妈妈说过，被领养的孩子改跟领养人姓，就是真正被认下来、不会再退回去的意思。可我来先生这里快半年了，先生从来没提过改名字的事，从来没有。我以为先生不想让我跟他姓，毕竟陈远跟过先生的姓。
他把户口本拿近了一点，手指点在“乐”字上。这个字念“yuè”
想到这，笔尖在本子上动了起来。
“先生昨天带我去办了户口。收养登记证上的照片是我小时候的，那张照片我都不记得拍过。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把所有东西都办好了，才带我去。”
“陈晏乐。乐念yuè。跟我的‘越’同音。先生没有把我的名字扔掉，换了一个更好的。”
“我以前的‘越’是院长妈妈随口起的，先生没把它扔掉。他还是叫我yuèyuè，没有变，可写在纸上不一样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继续。
“我一直以为先生不想让我跟他姓，毕竟先前有个陈远，先生一定很爱很爱陈远吧，他都不在了，照片还在方便看见的地方。可现在我和他一样了，也姓陈。”
合上本子。没有塞回床底，就放在桌子上。而旁边的，是那本崭新的深红色户口本。
陈博俨回来时，看到晏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弯下腰，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床上。
他坐在男孩的书桌前，翻看起来那个小本子。
里面记录着“晏越”的童年。
（感谢粉红记忆宝宝的阅读币！本章为加更章节！日记的部分我想单开一章，所以就先到这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