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楼梯间里,传来更加混乱、更加恐怖的崩塌声、碎裂声,以及…液体喷涌的声音。整栋楼,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痛苦地痉挛、瓦解。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浓重如墨的乌云,低低地压下来。云层中,有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在游动,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我在同步幻象中见过的、门外的“东西”。它们被惊动了。
“它”被惊动了。
叶知秋扶起我,我们踉跄着退到天台边缘。身后是正在崩解的信号塔和发出哀鸣的楼体,前方是雾气和乌云笼罩的、未知的世界,脚下,是七层楼的高度。
“跳…”我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视野开始发黑,唯有眼中那血红色的视野,将世界染成一片疯狂的地狱绘图,“知秋…跳下去…别回头…”
叶知秋看着我的眼睛,看着那纯粹的血红,泪水汹涌而出。但她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一起。”
我们翻过齐腰高的围栏,站在大楼边缘。狂风呼啸,卷动着我们的头发和衣角。下方,是翻腾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浓雾。
信号塔的崩解到了极限,刺目的红光吞噬了一切。云层中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咆哮,向下压来。
我和叶知秋,对视一眼,纵身跃下。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风声在耳畔尖啸,浓雾扑面而来,冰冷、潮湿,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下落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有一瞬。头顶上方,传来震耳欲聋的仿佛玻璃世界碎裂的巨响,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充满愤怒与痛苦的尖啸。
红光吞噬了上方的一切,也照亮了下方的浓雾。雾气的深处,不再是空无一物。我看到了…街道。扭曲的、布满黏液的街道。看到了匍匐移动的、难以名状的轮廓。看到了更多如同7号楼一样死寂或躁动的建筑剪影。这是一个更大、更绝望的牢笼。
但就在我们即将坠入这片噩梦街景的前一刹那,那崩碎的红光之中,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澄净的蓝白色光芒,如同流星曳尾,一闪而过,指向浓雾的某个方向。
是错觉吗?
“噗通!”
“噗通!”
没有预想中砸在水泥地上的剧痛,也没有落入粘稠的液体。我们掉进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
是水。真正的水。带着河泥和淡淡腥味的水。
我从水下挣扎着冒出头,剧烈地咳嗽,吐出带着血丝的污水。叶知秋也在不远处浮起来,狼狈不堪。
天光昏暗,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们在一条约莫十几米宽的河里,河水缓缓流淌。岸边是丛生的、杂乱的芦苇和灌木。抬起头,能看到阴沉沉的天空,和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正常运行的灯火。
没有浓雾,没有蠕动的大楼,没有不可名状的阴影。
身后,河对岸大约几百米的地方,矗立着一片黑沉沉的建筑。那是…新新家园小区。7号楼就在其中,静静地立在凌晨的微光里,楼体完好,看不出任何爆炸或崩解的痕迹。只有顶楼天台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缕难以察觉的、扭曲空气的余波。
我们…跳出来了?从那个诡异的7号楼,跳进了现实世界的河里?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浅仿佛长期佩戴饰品留下的白痕。手环不见了。
我抬起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河水顺着手腕流下。我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波荡漾,倒影模糊。但隐约能看清,那双眼睛…血色正在缓慢地、一丝一丝地褪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那妖异的、纯粹的红色,正在消散。
“星河…姐…”叶知秋游过来,声音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我们…我们出来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依旧清澈,虽然惊魂未定,但依旧干净。
“可能…只是从一个房间,掉进了客厅。”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沉寂的、如同巨兽匍匐的新新家园7号楼,然后转身,向着有零星灯火、看起来正常无比的河岸游去。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那些疯狂、恐惧和血腥的记忆。手腕上的白痕隐隐作痛,眼中褪去的血色留下酸涩的疲惫。
但至少,我们还活着。带着秘密,带着伤痕,活着游出了那座“楼”。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诡异的夜晚,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然而,就在我湿漉漉地爬上河岸,精疲力尽地瘫倒在潮湿的泥土上,试图从劫后余生的虚脱中汲取一丝暖意时,耳边却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光束胡乱扫过的光柱。
一个惊讶的、带着浓浓睡意和地方口音的声音响起:
“哎!老王!快来看!这河里咋漂上来俩人?”
“真是!这大早上的…哟,这姑娘眼睛咋这么红?别是得了啥急病吧?”
“看着是从那边小区方向过来的…新新家园?那地方不是早就…”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几道手电光束集中打在我和叶知秋身上。光线刺眼,我眯起眼,隐约看到几个穿着橙色环卫马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脸上混杂着惊讶、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重的恐惧。
他们的目光,更多地落在我的眼睛上。
我心头猛地一沉。
叶知秋挣扎着坐起来,挡在我身前,声音沙哑却努力镇定:“叔叔,我们…我们不小心落水了,麻烦帮帮忙…”
一个年纪大些的环卫工上前两步,手电光在我脸上晃了晃,又迅速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他搓了搓手,眼神躲闪,语气有些古怪:“落水?从哪儿落水?这段河上头…可没啥住宅区啊。你们这…”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该不会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吧?”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里面?”叶知秋追问,“什么里面?”
老环卫工却不回答了,只是用那种复杂的、带着戒备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们,尤其是看着我的眼睛。他指了指河对岸那片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安静的“新新家园”:“那片小区,封了小半年啦。说是管线改造,危房排查…可从来没见人进去施工,也没见人出来过。附近的人晚上都能听见里头…怪声。你们…”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和叶知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冰冷。
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吗?
还是说,只不过是从一个“异常”的牢笼,踏入了一个对此“异常”心知肚明、却讳莫如深的、更大的“正常”世界?
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声隐隐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卖早点小贩的隐约吆喝,甚至能听到远处学校模糊的早操广播。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鲜活。
可环卫工人眼中那深重的恐惧,河对岸那片死寂的禁区,还有我眼中正在褪去却未曾散尽的血色,以及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白痕…都在无声地嘶吼着另一个事实。
我撑着湿透的身体,慢慢站起来。叶知秋紧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谢谢。”我听到自己对那几个环卫工人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没事。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
说完,我拉着叶知秋,转身,背离了新新家园的方向,也避开了那些环卫工人愈发惊疑的视线,朝着有零星灯火、有模糊人声,仿佛象征着“正常”与“安全”的城区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每走一步,湿透的鞋子就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沉重的印记。
晨光熹微,落在我们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腕上,那圈白痕在渐渐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也像一道刚刚开启的、通往更深邃未知的门缝。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城市苏醒的味道。
也带来了极轻极轻的、仿佛幻听般的、熟悉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那声音细微如丝,却径直钻入脑海:
“管理员沈星河,同步中断。异常样本数据已回收。”
“新坐标已记录。”
“第七阶段…观测继续。”
“祝您…早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