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雪花,没有图像,只有一片纯粹的血红色,填满了整个碎裂的屏幕。那红色如此浓郁,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而在红色背景上,一行行扭曲的、如同用指甲硬刻出来的白色字迹,缓缓浮现,又消失,再浮现。
“不要相信规则。”
“它们在筛选。”
“正常与异常的边界正在模糊。”
“管理员是锚点,也是污染源。”
“手环在同步你的认知。”
“眼睛变红,意味着你正在被‘它’接纳。”
“离开的门后,不是自由。”
“它们在门外等你。”
“真正的出口在…”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极其混乱、重叠,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书写,又疯狂地涂改。
“…水…电视机…倒影…”
“…顶楼…信号塔…接收…”
“…错误…错误…样本失控…”
“…销毁…必须销毁管理员…”
最后几个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狰狞的力度:
“别让眼睛全红!!!”
屏幕猛地暗了下去,再次变成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那些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
我和叶知秋呆立在原地,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电视机里的警告,和住户版补充守则,截然相反。一个说红眼是离开的钥匙,一个说红眼是末日的开端。一个说手环是保障,一个说手环是污染源。
“它们在筛选。”叶知秋喃喃重复,“筛选什么?”
我猛地想起那些一模一样的物资,想起吃了罐头肉后恢复“正常”的咳嗽者,想起那些变成各种怪物的邻居…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不是筛选正常人和异常人。”我的声音干涩,“是在筛选…什么样的‘异常’,能被‘它’接纳。什么样的,必须被‘消杀’。管理员的工作,就是帮‘它’清理不合格的残次品。而我们自己…”我抬起手腕,看着那微微发亮的银色手环,“就是下一个批次的试验品。手环在记录我们的数据,同步我们的…‘异常化’进程。眼睛全红,大概就意味着…同步完成,可以‘出厂’了。或者,被‘投放’到门外。”
叶知秋脸色煞白:“那…那门后…”
“门外等着的,恐怕不是救援队。”我想起浓雾中翻找垃圾桶的影子,想起那从未露面的“物业”,“是别的‘接收方’。”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不是消息,而是一个自动跳转的界面。像是某种监控后台,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赫然是楼内各个公共区域的实时影像!
一楼大厅,电梯内部,楼梯转角,甚至…我家门外的走廊!
而此刻,走廊的画面里,挤满了人。
501的陈阿姨,102那个据说腿脚不便的老人,301那个只剩菌毯残骸的男人的妻子(她此刻眼睛是浑浊的黄色),还有其他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房门。
不,不是盯着房门。是盯着房门上方的…摄像头。
他们知道我在看。
人群最前面,是603那个总是睡不醒的游戏主播“夜猫子”。他此刻脸上毫无倦容,只有一种冰冷的亢奋。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我房门的方向,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通过口型,我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句话:
“找到…钥匙了。”
下一秒,沉重的撞击声,从防盗门上传来!
“咚!”
整个门框都在震动。
“沈星河!出来!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把钥匙交出来!”
“你想一个人跑吗?休想!”
“开门!不然我们砸门了!”
怒吼声,尖叫声,捶打声,混杂成一片歇斯底里的浪潮,从门外涌来。猫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片漆黑。
他们来了。在“补充守则”的煽动下,在“唯一钥匙”的诱惑下,在绝望和疯狂的驱使下。
叶知秋吓得倒退一步,撞在茶几上。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一股更冰冷的怒火压过了恐惧。利用,背叛,围猎…这就是“它”想要的?筛选出最贪婪、最疯狂、最适应这个扭曲世界的品种?
“星河姐,怎么办?”叶知秋声音带着哭腔,但已经握紧了从厨房拿出来的菜刀。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面孔,看着手环上已经跳到“92%”的同步率,看着地上那台屏幕裂开、露出警告的破旧电视。
“它”在看着。物业在看着。门外的“它们”也在看着。
这是一场戏,我们是戏台上的提线木偶。
但我这根线,不想按照剧本断了。
“知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怕死吗?”
叶知秋愣了一下,看着我眼中越发明显的血色,用力摇了摇头:“怕。但更怕像他们一样。”
“好。”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消毒枪,检查了一下能量槽,又拎起那瓶所剩不多的备用液,“那我们,就给这场戏,换个结局。”
我走到那台裂开的电视机前,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地踹在它的屏幕上!
“哗啦——!!!”
本就布满裂纹的屏幕彻底爆开,玻璃碎片四溅。一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从电视机内部汹涌而出!紧接着,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从破碎的屏幕后,从电视机的“屁股”里,汩汩地涌了出来,很快在地板上积成一滩。
液体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在蠕动,翻滚。
门外的撞门声和叫骂声,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更疯狂、更杂乱的撞击和嘶吼爆发了!其中还夹杂着非人的、野兽般的嚎叫。
“血!是血的味道!”
“钥匙!钥匙在污染!”
“冲进去!不能让她毁了钥匙!”
“杀了她!摘下手环!”
防盗门在巨大的力量撞击下开始变形,门框周围的墙皮簌簌脱落。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去浴室!”我一把拉起叶知秋,冲向卫生间。这是家里最没有退路的地方,但也是唯一有可能…验证那个猜测的地方。
电视机里混乱的警告闪过一句:“…水…电视机…倒影…”
水。规则里,异常住户疯狂喝水。叶知秋的爸爸浑身湿透,消失在水边。还有那股总是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们冲进浴室,反锁上门。我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
水汹涌流出。清澈,透明,在灯光下闪烁着正常的光芒。
我盯着水流,又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眼中血色更浓,几乎要弥漫整个虹膜。手环滚烫,屏幕闪烁,同步率数字疯狂跳动:93%…94%…95%…
客厅传来一声巨响,防盗门被撞开了!杂沓的脚步声、嘶吼声涌了进来。
“在浴室!”
“堵住了!”
“知秋,帮我看着门!”我低吼一声,不再犹豫,把头伸到哗哗流水的水龙头下,张开嘴,大口吞咽。
水涌入喉咙,冰凉。但下一秒,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腥甜味爆炸般充斥了我的口腔和鼻腔!这根本不是水!是血!是腐烂的、粘稠的血!
“呕——”我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透明液体。镜子里的我,嘴角残留着诡异的鲜红,而眼中的血色,像是被这口“水”浇灌了一样,疯狂蔓延,瞬间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97%…98%…99%…”
手环发出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鸣!银色的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色纹路。
“砰!砰!砰!”浴室的门被疯狂撞击,木门板上开始出现裂缝。
叶知秋用背死死顶着门,手里菜刀对准门缝,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决绝。
“星河姐!”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我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颗晶莹的、纯粹的血红色宝石,再也看不到一丝眼白和瞳孔的分别。与此同时,我手腕上的手环,“咔嚓”一声轻响,自动弹开了。
不是摘下,是它自己打开了。
同步率:100%。
“钥匙…成熟了。”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直接响起,非男非女,冰冷而宏大,带着金属的质感。是“它”,是“物业”,是这个扭曲世界的意志。
“来吧。打开门。走向你的…归宿。”
无数画面碎片冲进我的脑海:锈蚀的大门洞开,外面不是街道,是更加浓郁、蠕动着的、充满不可名状阴影的迷雾…迷雾深处,有巨大的、节肢动物般的轮廓缓缓移动,有无数复眼闪烁…而门内,那些疯狂撞击的邻居们,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狂喜、贪婪和彻底非人化的狰狞笑容…
不。
这不是归宿。
这是饲料槽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