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背靠着背,手持“武器”,对着残余的菌毯和菌丝疯狂喷射。淡蓝色雾气混合着干粉,在狭窄的楼梯间弥漫。
终于,最后一点暗红色也在“嗤嗤”声中化为白烟,消散不见。地上只留下一片被腐蚀得发白的、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和空气里浓烈呛人的气味。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靠着墙滑坐下去,浑身脱力,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叶知秋也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沾着干粉。“对、对不起…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就…就…”
“你救了我。”我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
她摇摇头,小声说:“我看到了…前几天晚上,你从604,从302出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抬起眼,直视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但还有一种更坚定的东西,“星河姐,这楼里…东西越来越多了,是不是?”
我沉默,算是默认。
“我家…也不太对劲。”她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我爸爸…那天晚上回来过一次,浑身湿透了,一直说渴,抱着水龙头喝了一夜的水。第二天他就不见了,只在浴室留下了一大滩水渍…还有,我家的电视…它有时候会是圆的。”
我心头猛地一跳。规则第五条:电视机应是方形。
“我不敢碰那个电视,用布把它盖起来了。”她抹了把脸,“星河姐,我们…是不是都会死在这里?像他们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自己也走在悬崖边上,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多,手环有时会在深夜发出轻微的低鸣。那个“眼睛变红就能离开”的承诺,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走到那一步,我还会不会是“我”。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你…”我看着这个比我小好几岁,却敢拿着灭火器冲出来的女孩,“你晚上锁好门,不是我的声音,谁敲都别开。物资…尽量别吃罐头。”
她用力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给你。甜的,能稍微舒服点。”
这次,我接了过来。糖纸在手心里,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体温。
和叶知秋那次并肩作战后,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她还是每天来领物资,有时会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低声跟我说两句。
“501的陈阿姨昨晚在楼道里游荡,我叫她,她没应。”
“102的老爷爷这两天都没出门,我敲门也没声音,但能听见里面有…咀嚼声。”
我把这些信息碎片一样记在心里。这座楼正在从内部慢慢腐烂,而我能做的,只是等它某个部分彻底坏死后,去“消杀”掉。
但变化还是来了。
先是物资。东西开始变得…不对劲。青菜的叶片上偶尔会出现人脸状的纹路,土豆发芽的部位长出的不是嫩芽,而是细密的、牙齿般的小颗粒。午餐肉罐头的铁皮有时会自己微微鼓起,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呼吸。水倒是依旧清澈,可喝下去,总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挥之不去。
接着是邻居。群里发言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那些,言语也越来越简短、怪异,充斥着重复的词汇和意义不明的符号。下来领物资的人,脸色大多苍白麻木,眼神躲闪。有人身上开始出现不明的红斑或水泡,有人会控制不住地咳嗽,咳出带着血丝的、果冻状的痰。
我手腕上的计数,变成了“7/?”。眼里的血丝,已经蔓延到了瞳孔边缘,看东西偶尔会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色滤镜。
这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对着那盆终于死透了的绿萝发呆,手机突然狂震起来。
不是物业通知,是业主群。一个从未见过的、全黑头像的人,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补充守则(住户版):
1. 管理员是维持秩序的保障,请配合其工作。
2. 管理员手环是安全的象征,靠近管理员可提升安全感。
3. 管理员亦需监督。若发现其行为异常(如私自囤积物资、违反规则、眼睛异常发红等),请立即向物业举报。
4. 举报核实,举报者将获得额外生存资源及‘优先离开’评估加分。
5. 管理员是离开本楼的‘唯一钥匙’。
6. 当管理员的眼睛变为全红时,其手环将可开启大楼门禁。
7. 在管理员眼睛全红、使用手环开启门禁的瞬间,其处于‘非管理员’状态,持续3秒。
8. 在此期间,解除管理员身份的唯一方法是:摘下手环。
9. 摘下手环的方法,需自行探索。
10. 祝各位早日找到‘钥匙’,获得自由。”
这条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群里瞬间炸了。
“什么意思?管理员是钥匙?”
“眼睛变红?那个沈星河,我昨天看她眼睛就有点红!”
“怪不得她有特权!原来她能离开!”
“怎么摘手环?谁知道了?共享一下!”
“举报!我举报她昨天多看了我家的袋子一眼!”
“@504 沈星河 出来解释!”
“把钥匙交出来!”
“交出来!!”
刷屏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尖锐,一条比一条疯狂。之前那些麻木、恐惧、躲闪,此刻全化作了赤裸裸的贪婪和恶意,通过冰冷的文字扑向我。
我的手冰凉。补充守则…住户版。原来如此。之前的规则是给我看的,让我干活。而这些,是给他们看的,告诉他们怎么利用我,甚至…怎么“处理”我。
“唯一钥匙”…“摘下手环”…
我猛地冲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泼脸,然后抬起头,死死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眼白几乎被蛛网般的血丝覆盖,瞳孔边缘那一圈,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圈燃烧后冷却的余烬。而瞳孔深处,一点妖异的、针尖大小的鲜红,正在缓缓晕开。
我要“红”了。
手环也在发烫,屏幕亮起,显示着一行新的小字:“同步率:89%。请继续履行职责。”
履行职责?然后等眼睛全红,去给你们开门,再在开门那3秒里,被一拥而上的邻居“摘下手环”?
不。
我关掉群消息,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沸腾的愤怒和冰冷刺骨的清醒。
原来如此。一场养蛊。管理员是蛊王,也是所有蛊虫脱困的祭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私聊。叶知秋。
“星河姐!千万别看群!别信他们的话!也别出来!”
“那个守则是假的!是为了骗你!是为了骗所有人!”
“我找到了点东西,晚上我来找你!千万小心!”
我看着那几行字,急促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能感受到屏幕那边的焦急。
假的?我回想起604那个哼歌的女人,楼梯间搏动的菌毯,那些消散在消毒雾霭里的“异常”。如果管理员的工作是假的,那这些是什么?如果离开的方法是假的,那手环上增长的同步率,我眼里蔓延的血色,又是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哪一层才是真实?
晚上,消杀任务没有来。这不同寻常。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着我的脸。消毒枪放在手边,触手可及。
将近十二点,门口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白天和叶知秋约好的暗号。
我贴近猫眼。外面是叶知秋苍白的脸,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床单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眼神仓皇地四下张望。
我轻轻打开门,她像一尾鱼似的滑了进来,立刻反手把门锁死,又挂上防盗链。
“没人看见我吧?”她喘着气,把怀里东西小心地放在地上。
“应该没有。怎么回事?你找到了什么?”
叶知秋没说话,蹲下身,颤抖着手解开床单。里面露出的,是一台老式的、厚厚的显像管电视机。方形的屏幕,黑色的塑料外壳,后面拖着笨重的“屁股”。正是规则里强调的“方形电视”。
但这台电视的屏幕,是裂开的。一道巨大的蛛网状裂纹从中心炸开,布满整个屏幕。裂纹深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在缓慢流动的暗红色。
“这是我爸…失踪那天晚上,带回来的。”叶知秋的声音发颤,“他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抱着这台电视,嘴里一直念叨‘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圆的不对…方的是真的…’然后他就进了浴室,再没出来。我…我一直不敢碰它,用布盖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按下了电视机侧面一个老旧的、凸起的物理开关。
“咔哒。”
没有插电,但屏幕猛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