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咀嚼声。黏腻,湿漉漉的,伴随着骨头被碾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还有…哼歌的声音?一个女声,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我的腿有点发软。消毒枪在我手里重若千钧。
“请…请开门。管理员,消杀。”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咀嚼声停了。
哼歌声也停了。
几秒钟死寂后,“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门,缓缓向内拉开一道缝。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得整个房间一片惨蓝。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密集的雪花点,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她穿着居家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齐。
她面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腰部以下不翼而飞,断裂处血肉模糊,内脏拖了一地。看衣着,是个男人。
女人手里捧着一大块暗红色的东西,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食着。她吃得非常仔细,非常…陶醉。
似乎是听到开门声,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她的脸颊、嘴角、下巴,糊满了半凝固的血浆。她的眼睛在电视蓝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非人的、浑浊的黄色。而她手里捧着的,是一颗已经残缺不全、带着牙印的人类心脏。
她看着我,咧开嘴,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笑了。
“你来了…”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痰音,“要…一起吃吗?新鲜的…趁热…”
恐惧像冰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我想跑,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的那个东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捧着那颗心脏。她向我走了一步,两步…
“我…我好饿啊…肉…不够…”
她的眼珠转动,目光落在了我左手腕的银色手环上。那浑黄的眼珠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疑惑,然后是…忌惮?
她停住了脚步。
就现在!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举起消毒枪,扣下扳机。
没有声音。
一股近乎透明的淡蓝色雾气从枪口喷射而出,笼罩住那个女人。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迹,从边缘开始,迅速分解、消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她和她手里那颗可怕的心脏,连同地毯上那大半具尸体、四溅的血迹,都在淡蓝色雾气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更细微的尘埃,最终,连尘埃也消失不见。
只剩下空荡荡的、干净得过分的客厅,和那台依旧闪烁着雪花的方形电视机。
“嗞啦…”电视雪花突然剧烈扭曲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我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消毒枪从我颤抖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环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恭喜完成首次消杀。当前进度:1/?
请注意休息,明日工作即将开始。”
我踉跄着逃出604,死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那个女人,那颗心,那滩血…还有被我…“消杀”掉的东西…
这不是游戏,不是梦。
是真的会死人的。
接下来几天,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恐惧和麻木的缝隙里勉强运转。
每天早上十点,雷打不动出现在一楼大厅,看着凭空出现的、一模一样的物资袋,分发给那些或抱怨、或感谢、或面无表情的邻居。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之前,把剩下的几袋扔进那个仿佛永远也装不满的红色垃圾桶。偶尔,我会看到浓雾边缘有模糊的影子晃过,但从不靠近。
晚上,消杀任务的通知会像索命符一样准时响起。
目标通常是那些白天没有领取物资,或者在群里发言越来越古怪的住户。201的老头,总是抱怨水有铁锈味,夜里我去时,发现他趴在卫生间水龙头下,肚子胀得透明,皮肤下能看到荡漾的水波。302的合租情侣,白天还在群里为了谁去领物资吵架,夜里就变成了地上两滩交融的、不断试图吞噬彼此的烂泥。
消毒枪很“好用”,只要对准,扣下扳机,无论多诡异可怕的景象,都会在寂静中化为乌有。手环上的计数缓缓增加:2/?,3/?…
我的睡眠越来越少,闭上眼就是各种溶解的画面。我开始害怕镜子,因为我眼白的边缘,不知何时爬上了几缕细微的、蛛网般的血丝。手环摘不下来,它长在了我的手腕上,皮肤下面有时能感觉到细微的、金属的冰凉。
我也越来越沉默。邻居们看我的眼神复杂,有惧怕,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他们私下里肯定在传,管理员有特权,管理员知道内幕,管理员能活下去。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402的那个女孩,叶知秋。她总是最后一个来领物资,有时会小声问我今天有没有水果(从来没有),有时会塞给我一块用彩色糖纸包好的水果硬糖。“姐姐,你脸色不好,吃点甜的。”她的眼睛很干净,带着点怯生生的担忧。
我不敢接,也不敢和她多说。规则像无形的绞索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我不知道善意会不会是另一种陷阱。
直到那个晚上。
任务通知来得格外晚,接近午夜。
“紧急消杀。目标:楼梯间,3至4楼转角平台。请注意,目标具有扩散性。”
楼梯间?这还是第一次在私人住房外执行任务。我心头一紧,拎着枪出门。
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在前方熄灭,只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不,更像是福尔马林。
走到三楼拐角,我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片粘稠的、暗红色的菌毯,铺满了小半个平台和往上几级台阶。菌毯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空洞,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一颗巨大而丑陋的心脏。菌毯边缘,细密的红色菌丝如同活物,正顺着墙壁和台阶的缝隙,向上下两个方向缓慢但坚定地蔓延。
而在菌毯中央,半埋着一个“人”。
是301的独居男人,我记得他,白天领物资时还抱怨罐头品牌不好。此刻他大半个身体已经和菌毯融为一体,皮肤呈现出一种熟透果子般的软烂质感。他的头还勉强保持着人形,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气音。
看到我,他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我,以及我手腕上微微泛着银光的手环。
菌毯的搏动加快了。更多的菌丝“唰”地立起,像闻到血腥味的蛇,朝我的方向探来。
我立刻举起枪,对准菌毯最厚的中心部位,扣下扳机。
淡蓝色雾气喷涌而出,笼罩过去。
菌毯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白烟,被雾气覆盖的部分迅速消解。但这一次,效果没有之前那么彻底。边缘的菌丝只是萎缩了一些,仍在蠕动。而那个半融化的男人,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凄厉的、不成调的尖啸!
更多菌丝从墙壁、天花板、甚至我身后的楼梯下方窜出!它们不再是蔓延,而是像标枪一样朝我刺来!
我慌忙后退,连连射击。但菌丝太多,太密,消毒枪的攻击范围有限,而且更换“弹药”需要时间!
一根滑腻的菌丝缠上了我的脚踝,猛地一拉!我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后脑重重磕在台阶边缘,眼前顿时金星乱冒。消毒枪脱手飞出,顺着楼梯叮叮当当地滚了下去。
完了。
菌丝缠绕上我的小腿,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人作呕。更多的菌丝悬在我的头顶,尖端分泌出琥珀色的粘液,对准了我的眼睛。
要死在这里了。像604那个女人,像302那对烂泥,像眼前这个即将彻底化入菌毯的男人一样,被“消杀”掉,或者变成这鬼东西的一部分。
不甘心…
我徒劳地用手去撕扯腿上的菌丝,它们却越缠越紧,几乎要勒进肉里。手环紧贴着皮肤,冰凉。
就在那些悬垂的菌丝即将扎下的瞬间——
“让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四楼楼梯拐角冲了下来,手里举着一个…灭火器?
是叶知秋!
她脸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但眼神里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危险的菌丝,冲到平台边缘,对着那片搏动的菌毯中心,拔掉安全栓,用力压下压把!
“噗——!!!”
干粉汹涌喷出,瞬间将大片菌毯染成惨白。菌毯剧烈地抽搐起来,那些攻击我的菌丝也像突然失去力量般软塌下去。
趁此机会,我拼命挣脱了脚上萎缩的菌丝,连滚爬爬地扑下几级台阶,捡回了消毒枪。叶知秋手里的灭火器喷完了,她把它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急促地喘息着,警惕地看着仍在蠕动的菌毯。
“换这个!”我把备用消毒液扔给她一瓶,自己也麻利地换上,“喷!对准它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