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江城老城区的筒子楼里，声控灯早就坏了，走廊漆黑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食道。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墙皮味和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沼气，但在谢知微的鼻子里，此刻最刺鼻的，是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那是血，混杂着阴气发酵后的味道。
谢知微站在门前，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身形。他没有敲门，因为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而是丝丝缕缕的黑雾——那是怨气实体化的征兆。
“第三个。”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如冰。
右手探入怀中，摸出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支通体惨白、笔锋却赤红如血的毛笔。左手掌心摊开，一本泛黄的线装古书凭空浮现，书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仿佛在渴望即将到来的猎物。
“砰！”
腐朽的防盗门在谢知微的一脚之下轰然洞开。
屋内没有家具，空荡荡的客厅中央，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剔骨刀。而在他的脚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肉正在缓缓蔓延。
听到动静，红衣男人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的青紫，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拉扯般的嘶吼：
“活……人……”
是一只食肉煞。
“反应太慢了。”
谢知微眼神淡漠，在那煞鬼扑上来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身滑步，堪堪避开了那带着腥风的刀尖。
“嗤啦——”
刀尖擦着他的风衣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就在这一瞬，谢知微动了。
他手中的判官笔猛地旋开笔帽，笔尖饱蘸的不是墨，而是早已调配好的朱砂金粉。他在空中手腕一抖，动作行云流水，宛如一位正在挥毫泼墨的狂草书法家。
“敕令？镇！”
一道金色的流光随着笔尖甩出，在空中瞬间化作一个繁复的符文，精准地印在了煞鬼的眉心。
“嗷——！！”
煞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被烙铁烫到了灵魂，周身冒起阵阵白烟。它疯狂地挥舞着剔骨刀，试图砍向谢知微的脖颈。
谢知微不退反进，左脚为轴，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借着旋转的离心力，手中的判官笔化作一道残影，狠狠点在煞鬼的手腕关节处。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剔骨刀应声落地。
但这畜生生命力顽强得惊人，断了一只手竟然还想用嘴咬。谢知微冷哼一声，左手猛地张开，《万鬼录》悬浮在他身侧，书页哗啦啦翻动，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尘归尘，土归土，孽障，入账！”
谢知微暴喝一声，右手判官笔如长枪般刺出，笔尖直接捅进了煞鬼那空洞的眼眶之中。
并没有血肉横飞的恶心场面，只见那煞鬼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像是一团被卷入漩涡的烟雾。它惊恐地挣扎着，却在判官笔的镇压下毫无还手之力。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煞鬼体内被强行抽出，顺着笔杆涌入谢知微的掌心，最终没入那本悬浮的古书之中。
古书的封面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随后隐没不见。
几秒钟后，屋内恢复了死寂。
那个红衣男人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旧衣服，和一把生锈的剔骨刀。
谢知微收起笔和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动用《万鬼录》收服恶灵，都会消耗他大量的精气神。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阴气最重之时。
谢知微合上怀表，目光投向远处江边那座废弃的跨江大桥。那里，一股比刚才强烈十倍的冲天怨气正在悄然升腾，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灰败色。
“今晚，有的忙了。”
他拉高衣领，推开门，身影瞬间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阴影中……
废弃的跨江大桥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骸骨，横卧在翻滚的江水之上。桥面的路灯早已熄灭，只剩下钢筋水泥的轮廓在雨幕中狰狞地显露。那股冲天的怨气，源头就在桥中央。
谢知微踏着湿滑的沥青路面，无声地靠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入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前方——那里，空气都在微微扭曲，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现实与另一个世界隔开。
突然，一阵极其不协调的声音从桥墩的阴影里传来。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离开！我乃茅山……呃，茅山第不知道多少代俗家弟子，牛大锤是也！”
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谢知微脚步一顿，微微侧头。只见一个穿着亮黄色雨衣、头戴安全帽的年轻人，正哆哆嗦嗦地从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他先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然后是一瓶……矿泉水？接着又摸出一把桃木剑——看起来像是地摊上五块钱一把的玩具。
年轻人显然也听到了谢知微的脚步声，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桃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四目相对。
谢知微看到了对方那张因为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以及安全帽下那双瞪得滚圆、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大、大哥！别、别过来！”
年轻人声音都劈了叉，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桃木剑，结果越急越乱，又把那瓶矿泉水碰倒了，
“我、我可是有师承的！我师父说了，我天生阳火旺盛，百鬼不侵！你、你要是敢动我，我、我就……我就喊人了啊！”
谢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自称“牛大锤”的年轻人，后者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黄色的雨衣裹成一团，还在不停地发抖。
“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比这雨夜还要冷。
“我……我来探险啊！”
牛大锤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勇敢一点，但那上下打架的牙齿彻底出卖了他，
“听说这里闹鬼，我、我就是想见识一下真正的鬼长什么样！顺便……顺便积点功德，说不定能转运，找到女朋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桥中央那股扭曲的空气骤然炸开，一道黑影如同炮弹般射出，直扑离它最近的牛大锤！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烟雾，但隐约能看出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鬼啊——！！！”
牛大锤的尖叫声响彻云霄，比那厉鬼的嘶吼还要高亢几分。他连滚带爬地向后躲，手里的桃木剑胡乱挥舞，嘴里语无伦次：
“妈呀！真有鬼！还是黑烟鬼！师父没教过这个啊！大哥救命！大侠救命！活菩萨救命啊！”
他一边喊，一边以惊人的速度朝谢知微的方向窜来，恨不得直接钻进谢知微的风衣里。
谢知微眉头微皱。这东西比之前的食肉煞要棘手得多，怨气更凝实，而且似乎能影响人的心智。他看到牛大锤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显然是被那厉鬼的负面情绪冲击到了。
“躲开。”
谢知微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迎着那团黑影冲了上去。判官笔再次出现在手中，笔尖赤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灼热的轨迹。
“敕令？破！”
笔锋点在那团黑雾的中心，发出一声如同热油泼雪的“嗤啦”声。黑雾剧烈翻滚，发出凄厉的惨叫，其中一张人脸猛地凸现出来，张开大嘴，喷出一股黑色的粘液，直取谢知微的面门。
谢知微侧身避开，粘液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阵阵白烟。
“好险！”
刚爬到谢知微脚边的牛大锤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大哥你太猛了！但、但是它好像生气了！我们要不要先战略性撤退一下？比如……跑到桥那头去？”
谢知微没理他，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厉鬼的攻击。这东西很狡猾，物理攻击对它效果不大，必须用《万鬼录》强行吸收。但它的怨气太过驳杂，里面似乎融合了不止一个灵魂的痛苦，导致收服过程异常艰难。
“大哥！它、它好像要分裂了！”牛大锤指着那团黑雾，声音带着哭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