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给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物业发的消息,但内容很奇怪。
“致全体住户:本楼已实施特别封锁。擅自外出者,后果自负。为维持基本秩序,每栋楼将随机选出一位‘管理员’,负责物资分配与定期消杀。管理员身份不可拒绝,不可转让。”
我皱了皱眉,这又是什么新式诈骗?
往下翻,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管理员守则(初版):
1. 物资每日上午10点送至一楼大厅,管理员负责分发,一户一份,不得多领。
2. 消杀工作于接到通知后立即执行,工具已放置于管理员住所门口。
3. 正常住户可使用电梯。异常住户请走楼梯。管理员两者皆可使用。
4. 注意观察邻居。持续咳嗽、频繁喝水者,请建议其食用肉类。正常住户请避免食用肉类。
5. 电视机应是方形。如果不是,请勿观看。
6. 玩具是物业分配的礼物,请让孩子们妥善保管。
7. 管理员手环是身份证明,佩戴后不可摘下。
8. 当你的眼睛开始变红,用手环触碰小区大门即可离开。祝您工作愉快。”
愉快个鬼。
我放下喷壶,心想这物业是不是哪个员工喝高了拿工作号瞎发。可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咚”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外。
我心里毛了一下。这栋楼隔音不好,邻居上下楼、开关门,多少能听见点动静。可刚才,我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透过猫眼往外看——空荡荡的走廊,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巴掌大小,像个首饰盒。
我犹豫了五秒钟,还是打开了门。
盒子冰凉,表面是那种吸光的哑黑,什么标识都没有。掀开盖子,里面衬着深红色绒布,上面摆着一个暗银色手环,款式很简约,旁边折着一张纸条。
“沈星河(7栋504住户):
您已被选为本楼管理员。
此为身份手环,佩戴后,异常存在将视您为‘同类’,不会主动攻击。
请完成每日工作,否则将被抹杀。
当您的眼睛完全变为红色时,手环将为您打开通往自由的门。
——您忠实的物业”
我的名字打对了。
后背窜上一股凉气。我捏起那个手环,很轻,像是某种合金。鬼使神差地,我把它套在了左手手腕上。
“咔哒。”
极轻的一声响,手环自动收缩,严丝合缝地扣住了我的腕骨。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摘,可那手环内侧光滑无比,连个接口缝隙都找不到,死死箍在肉上,不紧,但就是取不下来。
几乎同时,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
我闷哼一声,扶着墙才没跪下去。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闪过脑海——扭曲的楼梯、倒悬的人影、方形电视机屏幕上滚动的雪花,还有一双双在暗处泛着红光的眼睛。最后定格在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门上用暗红色油漆写着“7栋”。
疼痛潮水般退去,我浑身冷汗,大口喘气。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私聊窗口,头像一片漆黑,名字是“物业”。
“管理员沈星河,今日任务:
1. 上午10点至12点,于一楼大厅分发物资。剩余物资于12:15前丢弃于大门红色垃圾桶。
2. 消杀任务将另行通知,请保持手机畅通。
3. 提醒住户:勿贪心。祝顺利。”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麻。这不是恶作剧。至少,不全是。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我站在一楼大厅。
空旷,安静。只有电梯偶尔传来缆绳运转的嗡嗡声。昨晚我没睡好,一闭眼就是那些碎片画面,还有手上这该死的、摘不掉的镯子。
十点整。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听到脚步声,大厅中央突然多了十几个鼓鼓囊囊的白色编织袋。
就像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我头皮发麻,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走过去拉开一个袋子的封口。里面是分装好的透明塑料袋,每袋内容一模一样:两颗土豆,一把青菜,一盒午餐肉罐头,一包挂面,还有四瓶水。不仅是种类,每一颗土豆的大小、形状,青菜的棵数、长短,甚至连午餐肉罐头上的生产批号,都完全一致。
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手机嗡嗡震动,业主群里活了过来。
“物资到了吗?@504 沈星河”
“赶紧的,等着做饭呢。”
“我家五口人,一袋不够吧?能不能多领一份?”
我看着那些大同小异的ID,手指在屏幕上停顿。最后,我拍了张物资堆的照片发进去。
“7栋物资已到,一户一袋,请自行下楼领取。领取时间10:00-12:00,过时不候。请带好门禁卡或身份证件以备核对。——管理员 沈星河”
发完这条,我设置了群消息免打扰。心脏在肋骨后面敲得厉害。
第一个下来的是603的住户,一个总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我记得他好像是个游戏主播,网名叫“夜猫子”。他眯着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就这点?够谁吃啊。”他嘟囔着,瞥了我手腕一眼,“哟,当官了?这玩意儿挺酷。”他指的是手环。
我没接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麻烦签个名。”
他潦草地划拉了一下,提着袋子晃进了电梯。
陆续有人下来。有匆忙的家庭主妇,有冷漠的独居老人,也有好奇打量我的孩子。每个人都领走一袋,在登记表上留下名字。一切正常得让人不安。
十一点四十,大部分袋子被领走了。登记表上还空着五户:102,301,402,501,还有604。
我在群里又@了一遍。
102很快回复:“老人腿脚不便,能否送上楼?谢谢。”
我想了想,回复:“按规定,需住户自行领取。如需帮助,可请邻居代劳。”规则没说不让代领,但我不想进任何人的家门。
102没再说话。
301和501干脆没回复。
402回了个“不要了”,干脆利落。
604,一直沉默。
十一点五十五,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跑出来。“对、对不起!睡过头了!我是402的!”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登记表上402后面那个“不要了”的回复。“402?”
“对!”女孩点头,脸颊因为奔跑泛红。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女孩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没,就我一个。我爸他…昨晚没回来。”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袋标着402的物资推给她。“拿好。”
“谢谢!”女孩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抱着袋子飞快地跑回了楼梯间。
十二点整。大厅里还剩四袋物资,对应着102,301,501和604。
我盯着它们。规则说,剩余物资要丢掉。
我拖着四只袋子走向玻璃大门。门外雾气弥漫,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门口果然放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塑料垃圾桶,像是崭新的一样。我逐一将袋子扔进去,它们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就在我扔进最后一袋,准备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浓雾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弯着腰,在垃圾桶里翻找。
我猛地扭头。
雾气空空荡荡,红色垃圾桶安静地立在原地,桶口幽深。刚才那一眼,像是幻觉。
但我手腕上的手环,微微发起热来。
我以为第一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晚上八点,我煮了包领到的挂面,没动那罐午餐肉。规则里特意提到肉,总让人觉得不对劲。面条淡而无味,我食不知味地吃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信号时有时无,新闻APP推送着千篇一律的疫情通报和明星八卦,关于“封锁”“特殊管理”只字未提。我们这个小区,这个7栋,像是被从世界地图上轻轻擦掉了。
“叮——”
手机猝然响起尖锐的提示音,不是消息,是那种老式电话的铃声。屏幕上跳跃着一行字:
“消杀任务触发。目标:604室。请立即前往。工具已更新。”
我心脏一缩。604,那家一直没动静的住户。
同时,家门被轻轻叩响。不是敲门,是某种指甲刮擦的细微声响。
我攥着从门口黑盒子里取出的、像大号玩具水枪一样的“消毒枪”,冰凉的手柄被汗水浸湿。枪体是白色的,侧面有个小小的液晶屏,显示着“液体储量:100%”,还有个“0/?”的计数标识。
深吸一口气,我拉开门。
门外地上放着一个银色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几瓶替换的“消毒液”(透明,但粘稠),一副护目镜,还有一张字条。
“消杀须知:
1. 仅对‘异常存在’及‘污染区域’生效。
2. 请确保消杀彻底。
3. 任务失败,将启动管理员抹杀程序。祝顺利。”
抹杀。这个词冷冰冰的,像手术刀。
我戴上护目镜,拎起枪和备用液,走向电梯。电梯从1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5…6…
“叮。”
门开了。
604的门紧闭着。但门缝底下,渗出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凝固了。
血腥味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臭,丝丝缕缕钻出来。
我抬手,想按门铃,手指却僵在半空。
门内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