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谢牧之身后的两个保镖拔枪。陆怀山更快，在松手的瞬间已侧身翻滚，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老鬼！”陆怀山大吼。
楼顶枪响。左侧保镖头部中弹，倒地。右侧保镖刚调转枪口，第二颗子弹穿透他的胸口。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谢牧之没动，只是抱着画，冷冷看着陆怀山。
“出来吧。”他说。
仓库深处，阴影里，走出四个人。不是保镖打扮，而是穿着奇怪的黑色长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拿着铃铛、木剑之类的法器。他们呈扇形围上来，口中念念有词。
“我花了八十万请的大师。”谢牧之说，“专门为今晚准备的。陆先生，你以为我真会毫无准备地来？”
陆怀山举枪对准他：“让你的法师朋友退后，不然下一颗子弹打穿你的头。”
谢牧之笑了。他慢慢展开那幅画，将它平铺在地上。月光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正好照在画上。诡异的是，今晚根本没有月亮。
“已经晚了。”谢牧之说，声音里带着狂喜，“子时已到，月光照下，仪式可以开始了。”
四个黑袍人开始摇铃，声音尖锐刺耳。他们围着画走动，步伐诡异，像是在跳舞。手中的木剑在空中划出古怪的轨迹。
江晚意尖叫一声，捂住耳朵。陆怀山也觉得那铃声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视线开始模糊。
“烧了它！”江晚意大喊，掏出手枪对准那幅画。
陆怀山扣动扳机，子弹射向画布。但在离画还有半米时，突然停在半空，像是撞上无形墙壁，然后叮当落地。
“没用的。”谢牧之跪在画前，双手按在画框两侧，低头念念有词，“仪式开始，画已成阵，外力无法破坏。等我完成替身，就能彻底摆脱——”
他话没说完，因为江晚意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冲了过去。
不是冲向画，而是冲向谢牧之。在所有人都被铃声和诡异景象震慑时，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狮，撞进谢牧之怀里，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还我父母命来！”她嘶吼着，指甲抓向谢牧之的脸。
场面瞬间混乱。四个黑袍人停下动作，似乎没料到这变故。陆怀山趁机开枪，两枪放倒最近的两个。剩下两个反应过来，摇铃更急，铃声几乎变成实质的音浪，震得陆怀山耳鼻渗血。
“老鬼！”他对着耳机吼，但只有杂音。信号被干扰了。
谢牧之和江晚意在地上扭打。江晚意毕竟力弱，被谢牧之翻身压在下面，双手掐住脖子。她拼命挣扎，手指在地上摸索，抓住一块碎砖，狠狠砸在谢牧之头上。
谢牧之惨叫一声，手上力道稍松。江晚意趁机推开他，爬向那幅画。
“不要——”谢牧之想抓住她，但慢了半拍。
江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液体，拔掉塞子，泼向画布。是油，浓稠的、刺鼻的油，泼在画上，迅速浸开。
“这是父亲留下的！”她哭喊着，又掏出打火机，“他说要在正午阳光下烧，可我等不到天亮了！一起死吧！”
她按下打火机。
火焰窜起，瞬间吞没画布。
“不——”谢牧之的惨叫比之前凄厉十倍。他扑向火焰，试图用手拍灭，但火势太猛，反而点燃了他的衣袖。
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火焰中，那幅画开始变化。空白的面部浮现出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一张清秀但惨白的少女面容，在火光中时隐时现。她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整个仓库的温度骤降。明明燃着大火，陆怀山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呵气成霜。地上开始结冰，冰霜以画为中心迅速蔓延。
四个黑袍人中，有一个突然惨叫，丢下法器抱头倒地，七窍流血。另外三个转身想跑，但冰霜已缠上他们的脚，把他们冻在原地。
谢牧之还在试图灭火，他的双手已被烧得焦黑，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拍打火焰。火焰中，少女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了他。
“小妹……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谢牧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当年是父亲……是他要把你献祭……我只是……只是想救你……”
火焰猛地窜高，吞没了他。谢牧之在火中手舞足蹈，发出非人的惨嚎，几秒后就倒下了，不再动弹。
江晚意爬离火堆，剧烈咳嗽。陆怀山冲过去把她拖到安全距离，再看那幅画。
画已烧成灰烬，火焰渐渐熄灭。但灰烬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冰冷的蓝光，像鬼火。
蓝光缓缓升起，凝聚成一个人形。白衣，长发，正是画中少女的模样。她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谢牧之焦黑的尸体，又看向江晚意和陆怀山。
陆怀山举枪，但手在抖。枪对鬼魂有用吗？他不知道。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陆怀山脑中响起一句话，轻柔，冰冷，充满哀伤。
“谢谢你们……让我解脱……”
然后，她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仓库恢复了寂静。只有余烬在噼啪作响，冰霜开始融化，水珠从天花板滴落，嗒，嗒，嗒。
江晚意跪坐在地上，看着谢牧之的尸体，又看看那堆灰烬，突然放声大哭。二十年的仇恨、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陆怀山收起枪，走过去扶起她：“走吧，警察快来了。”
“他死了……”江晚意哽咽，“他终于死了……”
“是，他死了。”陆怀山捡起地上的银色箱子，又看了眼谢牧之焦黑的手——那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木盒，在刚才的扭打中从口袋里掉出。他掰开手指取出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布。
展开绢布，上面是工笔画的草图，和《囚月》一模一样，只是脸部空白处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以及一行小字：“谢氏婉卿之像，庚子年七月初七，囚于画，镇于祠，百年为期，代代相替。”
百年为期，今年正好是第一百年。
陆怀山收起绢布，搀扶着江晚意往外走。刚到仓库门口，老鬼从对面楼跑下来，脸色煞白。
“刚才怎么回事？我看到里面蓝光冲天，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机也没信号——”
“回头再说。”陆怀山打断他，“先离开这儿。”
三人上了车，老鬼猛踩油门，车子冲进夜色。开出很远，陆怀山才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没有警车，没有消防车，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去哪儿？”老鬼问。
陆怀山看向身边的江晚意。她已经停止哭泣，呆呆看着窗外。
“送你回家？”他问。
江晚意摇头：“那房子是租的，不是家。”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打算怎么分钱？”
银色箱子就在脚边。陆怀山打开，重新点了一遍。一百万，一分不少。
“按约定，我七你三。”他说着，数出三十沓推给她。
江晚意没接。“都给你吧。我不需要了。”
陆怀山一愣。
“我父母的事，今晚算了结了。”江晚意轻声说，“谢牧之死了，画也毁了，我再没什么牵挂。这些钱，你拿去给你妹妹治病。剩下的，好好过日子，别再干这行了。”
陆怀山看着她，许久，点点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江晚意勉强笑了笑，“如果没有你，我一辈子也报不了仇。”
车子在路口停下，江晚意推门下车，没回头，消失在夜色中。
老鬼重新发动车子，看了眼后视镜：“怀山，你真信那玩意儿……没了？”
陆怀山摸出口袋里的绢布，展开。生辰八字，百年之期。谢牧之死了，但谢家其他人呢？仪式真的彻底中断了吗？
“不知道。”他把绢布揉成一团，想扔出窗外，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口袋，“先去医院，把手术费交了。”
车子驶向城市中心，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是另一个世界。陆怀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黑暗中总浮现那双从火焰中看过来的、冰冷的眼睛。
谢谢你们……让我解脱……
那句话，是真的感谢，还是另一种诅咒？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