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电流沙沙作响。
林婉那句“别信我”刚完,仓库顶灯又亮了半排。苏清拎着矿泉水瓶站在货架中间,瓶里的黄蜡烛贴着瓶壁,烛芯直直指向A3棚。
周俊嘴里的面汤咽不下去,端着碗问:
“姐,这话听着怎么比‘救我’还吓人?”
苏清把运动包踢到陈明贵脚边。
“带上。”
陈明贵弯腰拎包,另一只手已经把电话拨给留守A3棚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那边先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导演发虚的嗓门:
“陈总,棚里监视器自己开了,房车那边的人全堵在门口,林老师不在车上......门窗真没动过,我发誓。”
陈明贵压着火。
“别发誓,发视频。”
视频接通,画面晃得厉害。
A3棚内景灯全关着,几台监视器亮在控制台上。屏幕里,红帐重新挂了起来,帐下坐着一个穿戏服的女人。
那女人抬着头,露出林婉的脸。
她开口,声音从陈明贵手机里钻出来:
“苏清,别来。”
周俊手里的塑料碗啪嗒砸在地上,牛肉汤溅到鞋面。
“这回客服升级成高清视频了。”
苏清盯着屏幕两秒,伸手把手机拿近。
“林婉,报你工作室税号后四位。”
屏幕里的“林婉”停住,唇动了动。
“苏清,现在还问这个?”
“问命也问账。”
“你先救我。”
苏清把手机还给陈明贵。
“假的。”
陈明贵的下颌绷了绷。
“真林婉在哪?”
“还在媒介里,活着。”
小赵在视频那头哭出声。
“苏清姐,那婉姐会不会憋死?她刚才还在沙发上,我就转身拿葡萄糖,人就没了,沙发上只剩一张湿纸......”
“湿纸拍给我。”
小赵把镜头往下压。房车沙发上铺着一张拍立得相纸,背面沾着水,正面一片空白,边角压着几粒黑米。
苏清看了一眼。
“别碰。”
小赵的手停在半空。
“我还没碰。”
“算你工资保住了。”
周俊把空碗捡起来,心疼的看了眼洒掉的肉。
“姐,林老师让你别信她,是不是她被关进去前留的?”
“她那人怕死,但不爱喊救命。能说出别信我,说明她看见了假货要用她的脸。”
苏清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媒介有三条,照片,红嫁衣,监视器。照片吊名,嫁衣借形,监视器传声。林婉从密闭房车里消失,八成被相纸拉进了画面。动手的人在仓库拖她们时间,A3棚那头才是真正的杀招。
她摸了下掌心纱布,血又渗了出来。
亏,今晚真亏。
陈明贵已经让司机掉头。
“上车,我让人把A3棚封住。”
“不坐车。”
陈明贵脚步一停。
“电瓶车回去太慢。”
苏清把瓶子挂回车把。
“车会被她带路。电瓶车听蜡烛的。”
陈明贵看了眼那根撞瓶子的黄蜡烛,把火压回肚子里。
“行,我的车跟后面。”
周俊看着地上的面,又看苏清的车后座。
“姐,我还能坐吗?”
“你抱包。”
“包里有木牌,有蜡烛,还有湿布。你这包坐我怀里,我这辈子都不用去鬼屋了。”
“鬼屋还得买票。”
周俊认命的接过帆布包,坐上后座,腿都不敢乱摆。
夜风贴着脸刮过去,东区仓库到A3棚这段路不长,平时十来分钟。今夜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乱七八糟,保安亭的狗趴在门口,听见电瓶车声,夹着尾巴往桌子底下钻。
苏清看见狗的反应,把车速又降了一截。
周俊在后面小声问:
“姐,咋还慢了?救人啊。”
“急着投胎才一路油门拧到底。”
“有道理,但你能不能换个吉利点的说法?”
路口的广告牌下面站着个人,穿服装组马甲,帽檐压得低。她背对马路,手里捏着手机,像在等车。
陈明贵的车灯扫过去,那人立刻往小巷里钻。
周俊拍苏清肩膀。
“冒牌小刘!”
陈明贵那边也看见了,司机一脚刹车,两个工作人员推门追下去。
苏清没停。
周俊急了。
“姐,人跑了!”
“她在让我们下车。”
“那真不追啊?五十万只拿了三十万呢。”
“她只值二十万尾款,林婉值八百万客户复购。”
周俊被这句噎住,半天憋出一句:
“姐,你这优先级排得挺现实。”
小巷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追进去的工作人员退了出来。一个人捂着胳膊,袖子湿了,黑米粘在布料上。
陈明贵的电话打进来。
“苏小姐,她撒了黑米,人没追上。”
“别碰水,盐撒伤口边上,人带回棚外等我。”
“你早看出来她会拦路?”
“她把自己摆在路灯下,生怕我们看不见。横店群演都没这么抢镜。”
周俊差点笑,刚张嘴,怀里的木牌嗒嗒响了两下。
他立马闭嘴。
A3棚外已经被陈明贵的人围住。导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对讲机,汗把领口都泡软了。小赵扶着车门,眼圈红得发肿,医护站在旁边,脸上写着“这活不在合同里”。
苏清下车,先看房车。
门没坏,窗扣完好。沙发上那张空白相纸仍旧在原位,四周撒了一圈盐,算小赵机灵,临时照做了。
苏清隔着车门问:
“林婉消失前说过什么?”
小赵揉了把脸。
“她说胸口发热,让我拿葡萄糖。还说,要是她不在了,先别通知她经纪人,她合同还有三天续约谈判。”
周俊听傻了。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合同?”
苏清点头。
“真林婉。”
导演凑上来。
“苏小姐,监视器里那个还在喊你,喊得我头皮都......”
苏清看他一眼。
导演把后半句吞回去。
控制台前的监视器一排亮着。屏幕里的“林婉”坐在红帐下,胸口灰印已经爬到脖颈,手腕搭在膝上,姿势很端。她看见苏清进来,声音立刻软下来。
“苏清,救我,我给你钱。”
苏清站在控制台三步外。
“给多少?”
“你开价。”
“续命服务二次收费,五百万。”
屏幕里的“林婉”没有迟疑。
“可以。”
周俊一拍大腿。
“假得离谱。林老师砍价都不砍,这脸白长了。”
屏幕里的女人转头看向周俊,红帐底下伸出一截湿发,贴着屏幕边缘往外钻。
周俊往苏清背后挪。
“我就吐槽一句,还带锁定发言人的?”
苏清抬手,把矿泉水瓶压在控制台上。
“别演了。林婉花钱买命,但她不会替公司省违约金,也不会替我省报价。你学她的脸,没学她的算盘。”
屏幕里的女人收了声。
几秒后,她用林婉的嗓子说:
“木牌给我。”
“红嫁衣给我。”
“你拿到半截了。”
“半截布只够擦桌子。”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里红帐后面多出一道影子。无脸人拎着湿透的红嫁衣,衣摆下的水滴落在画面里,却在控制台下方渗出水珠。
陈明贵身后一个工作人员喉咙里挤出声,往后退时撞翻了椅子。
苏清没动。
“你出不了屏幕。”
画面里的无脸人抬起手。
控制台上那张空白相纸鼓了起来,纸面浮出林婉的侧脸。她闭着眼,唇色很淡,胸口灰印压在相纸边缘,一点点往里收。
小赵捂着嘴,眼泪直接滚下来。
“婉姐......”
“木牌。”
屏幕里的声音换了,男女混在一起,听着很费耳朵。
“换她出来。”
苏清把杜秋娘木牌从包里取出,符纸垫着。
木牌上“03”两个浅印被水泡开,颜色比刚才深了。里面的灰影贴着木纹游动,碰到苏清血迹时又缩回去。
杜秋娘也在怕。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下,就被苏清压下去。
怕不等于无害。鬼怕刀,也会拿别人挡刀。
她抬头问:
“怎么换?”
屏幕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点了点控制台的读卡器。
陈明贵立刻看向摄影师。
“读卡器?”
摄影师声音发干。
“刚才备份录像用的。”
苏清看着读卡器,又看那张相纸。
录像能存影,相纸能存名,木牌能存魂。对方要她把木牌插进读卡器旁边的水里,等于把杜秋娘从木牌转到监视器里。林婉出来,杜秋娘进去,屏幕里的那只东西就有了完整媒介。
买卖听着公平,账里全是坑。
她把木牌往回收。
屏幕里的林婉立刻皱起脸,胸口灰印往上爬了一寸。
小赵哭着喊:
“苏清姐!”
陈明贵伸手拦住她。
“别催。”
苏清看着控制台上的读卡器,忽然问摄影师:
“刚才备份录像,原卡在哪?”
摄影师吞了口唾沫。
“陈总拿了一份,机器里还有一张。”
“机器别动。把备份卡给我。”
陈明贵从内袋取出内存卡,放到她手心。
“有用?”
“有用,另算。”
陈明贵没有半句废话。
“多少?”
“临时媒介替换,二十万。成功不退,失败半价,材料损耗你赔。”
陈明贵扫了码。
到账,二十万元。
周俊在旁边嘀咕:
“姐,你这生意听着比医院急诊还刺激。”
苏清把内存卡夹在符纸里,用自己掌心渗出的血在卡面画了三道短线。伤口被挤开,疼得她手臂往下一沉。她用纱布按住,没让血滴到控制台缝里。
屏幕里的无脸人往前靠。
“你拖时间。”
“收钱也算拖?”
苏清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
监视器画面卡住半拍,接着跳出刚才A3棚录像。红帐,假林婉,无脸人,湿红嫁衣,都在画面里。
她拿起那张空白相纸,贴在屏幕右下角。
“林婉,听见就眨眼。”
相纸上的侧脸睫毛动了一下。
小赵捂着嘴,没敢出声。
“你欠我一笔救命尾款,出来自己转,别让助理代签。”
相纸上的林婉唇动了动。
屏幕里的假货发出尖叫,红帐猛然掀开,湿发从屏幕边缘挤出一把,缠向苏清的手腕。
苏清把矿泉水瓶往控制台上一磕。
瓶里黄蜡烛火头窜起,塑料被烫出小洞,盐醋混在一起顺着瓶口流到控制台上。湿发碰到盐水,缩回屏幕。
“你想要影子,我给你影子。”
苏清按下播放键。
录像里的无脸人被定在红帐后,画面一帧一帧往前走。备份卡上的血线亮起,卡里的影像被拖成一道暗影,直接压向屏幕里的无脸人。
监视器里的红嫁衣被录像里的红嫁衣勾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水从屏幕下沿往外涌,落到控制台上,冒出白烟。
陈明贵一把抓住摄影师后领往外拖。
“都退!”
苏清单手按住相纸,另一只手把木牌压在读卡器旁边,却没放入水里。
“杜秋娘,你欠我的保管费还没交,别装死。”
木牌里灰影猛的一撞,木纹裂开一道细缝。
屏幕里的无脸人动作停了半拍。
就是这一下。
苏清把相纸从屏幕上撕下,反手贴在自己画过血线的内存卡上。相纸正面浮出林婉整张脸,下一刻,房车方向传来小赵的尖叫。
“人回来了!婉姐回来了!”
屏幕里的假林婉塌成一团湿布。无脸人拖着红嫁衣往画面深处退,录像影子缠住它半边身子,屏幕发出刺耳电流声。
苏清拿起木牌,隔着符纸敲了敲控制台。
“这叫替换,不叫交换。”
监视器啪的一声黑了。
整个棚里的灯亮回两盏,灰尘在光里乱飘。控制台上只剩烧焦的读卡器,内存卡裂成两半,相纸空白,边角卷起。
小赵扶着林婉从房车那边跑过来。林婉脸上没血色,脚下发软,走到棚门口差点摔,硬是撑住门框。
她看见苏清,第一句话开得很哑:
“尾款多少?”
苏清把裂掉的内存卡丢进证物袋。
“救人二次服务五百万,临时材料损耗三十万,心理安抚不收,你看起来也不需要。”
林婉喘了两口,手往小赵那边伸。
“转。”
小赵抹着眼泪操作手机。
“婉姐,你还真转啊?”
林婉靠着门框,嗓子磨得发疼。
“我刚才在照片里,看见有人拿我的脸跟她谈价。再晚两分钟,我工作室税号都要被鬼报错了。”
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五百三十万元。
周俊站在一旁,嘴都快合不上。
“今晚这流水......姐,你明天还跑群演吗?”
苏清看了眼自己掌心。
“看通告价。”
陈明贵的手机又响。守在路口的人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冒牌小刘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车旁还站着韩老太。老太太手里举着照片,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接着把照片背面翻过来。
上面有一行新写的红字。
“04没死,债转05。”
陈明贵把屏幕递到苏清面前。
视频最后一秒,韩老太身后那辆车的后窗里,贴着半张湿漉漉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两个字。
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