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紧，敲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陆怀山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凌晨两点，西郊老宅，那幅《月下少女》。你知道规矩。”
老鬼在驾驶座上嘬着烟，红光一明一灭：“怀山，这趟活儿，我心里不踏实。”
“哪趟踏实过？”陆怀山按灭手机，从怀里摸出把袖珍手枪，检查弹夹。六发子弹，满的。“雇主是生面孔，但定金给得爽快。五十万，只要画。”
“太爽快了反而有问题。”老鬼把烟头弹出窗外，雨丝瞬间将它吞没。“西郊那老宅子，听说不太干净。二十年前那家人死得蹊跷，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陆怀山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不是我信不信。”老鬼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划破雨夜。“是这行当里有个说法，那幅《月下少女》是幅‘幽灵画’。谁碰谁倒霉。”
车子驶入通往西郊的盘山路。路灯稀疏，两旁的树影在车灯下张牙舞爪。陆怀山没再接话，只是盯着窗外。他不是不信邪，只是更信穷。五十万，够他歇上大半年，也许还能把妹妹的医药费凑个七七八八。
老宅子出现在视野里时，雨小了些。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外墙爬满枯藤，几扇窗户破了，像黑洞洞的眼睛。院门虚掩着，锁被人撬过——比他们先到一步。
“不对劲。”老鬼踩下刹车，车停在离宅子百米外的树影下。
陆怀山也看见了。二楼有光，微弱，摇曳，像是烛火。可雇主明明说宅子空置多年，电力早断了。
“等？”老鬼问。
陆怀山没回答，推门下了车。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他拉紧夹克领子，手摸向腰后的枪。
“十分钟。我没出来，你就走。”
“怀山——”
“规矩就是规矩。”陆怀山打断他，踩着湿透的草地朝宅子走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院子里荒草丛生，半人高，在风里窸窣作响。陆怀山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多年行窃生涯让他练出一身本事——脚步无声，呼吸平稳，眼睛适应黑暗的速度比常人快一倍。
一楼大门锁着，但侧窗的插销坏了。他撬开窗翻进去，落地时像只猫。
屋内霉味扑鼻，混着尘土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蒙尘的家具、翻倒的椅子、墙上的水渍。客厅正中央，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深色，像是干涸的血。
陆怀山顺着痕迹看向楼梯。痕迹消失在二楼拐角。
烛光还在上面摇曳。
他握紧枪，一步步踏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呻吟，每一声都让他心跳加速。二楼走廊更长，两侧房间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还有声音。
低语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是个女声。
陆怀山屏住呼吸，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不该来的……都错了……”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点着三支白蜡烛，摆在壁炉台上。壁炉前的地板上，坐着个女人。背对着他，长发凌乱，穿着白色睡裙。她在对着壁炉里的灰烬说话，声音发颤。
“画不能带走……它会知道的……”
陆怀山的目光扫过房间。四壁空荡，只有正对窗户的墙上挂着那幅画——《月下少女》。手电光掠过画布时，他呼吸一滞。
画上是个月夜花园，白衣少女侧身站在喷泉边，仰头看月亮。可少女的脸……一片空白。不是没画，而是被什么东西刮掉了，画布上留下粗糙的刮痕。
“谁在那儿？”女人突然转头。
陆怀山来不及躲，手电光直直照在她脸上。年轻，二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但她的表情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是来拿画的。”她说，不是问句。
陆怀山走进房间，枪口垂向地面，但手指没离开扳机：“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我叫江晚意。”女人站起来，睡裙下摆沾着灰。“这曾经是我家。”
陆怀山脑中闪过老鬼的话——二十年前那家人死得蹊跷。如果这是她家，那她当时应该只有五六岁。
“你是幸存者？”
江晚意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幸存？算是吧。”她转向那幅画，“你要拿走它，对吗？雇主出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
陆怀山没回答，朝画走去。近距离看，刮痕更显狰狞，像是有人用指甲疯狂抓挠过。画布右下角有签名，字迹潦草：林枕书，1999。
“林枕书是我父亲。”江晚意在他身后说，“这幅画完成后一个月，他就疯了。用刀划烂自己的脸，然后从三楼跳下去。”她顿了顿，“母亲把这幅画藏进阁楼，可没到一年，她也死了。心脏病，医生说。可我知道不是。”
陆怀山的手已经碰到画框边缘。木质，厚实，雕刻着藤蔓花纹。“你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一个叫谢牧之的男人。”江晚意声音平静，“四十五岁，做古董生意，左脸有颗痣。对吗？”
陆怀山动作僵住。她说得一点不差。
“他是不是告诉你，这幅画是林枕书的遗作，价值连城，但因为涉及旧案，不能公开拍卖，只能私下交易？”江晚意走近几步，蜡烛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他还说，宅子空置多年，没人看守，只要手脚干净，万无一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江晚意停在陆怀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时谢牧之还是个学徒，跟着他师父来我家。他们想买这幅画，父亲不卖。一个月后，父亲就死了。”
陆怀山缓缓转身，枪口抬起一寸：“你在编故事。”
“地板上的血迹，你看见了吧？”江晚意指向门外，“那不是动物的血。是上一个来偷画的人，三天前死的。谢牧之派来的，不止你一个。”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陆怀山手指收紧，骨节发白：“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等死？”
“我在等真相。”江晚意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陆怀山心悸——不是疯狂，是某种过于清醒的绝望。
“父亲死前，在画后面藏了东西。他说，等有人来取画时，才能打开。二十年来，我是第一个敢回来的人。”
陆怀山看向画框背面。果然，有个暗格，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打开它。”江晚意说，“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拿走这幅画。”
陆怀山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该拿了画就走，五十万到手，妹妹的手术费就有了着落。可好奇心——还有江晚意眼中那种令人不安的坦诚——拽住了他。
他用匕首撬开暗格。里面不是想象中的珠宝或信件，而是一面镜子。巴掌大，青铜镶边，背面刻着字。
他把镜子翻过来，借着手电光读那些小字。
“看到这段文字的人，无论你是谁，请听我一言。这幅画不是我的作品，是我从谢家祖宅偷来的。它不叫《月下少女》，真名是《囚月》。画中少女不是真人，是谢家百年前枉死的女儿，她的怨魂附在画上。谢家世代守画，不是为珍藏，是为镇压。我贪心窃画，灾祸已至。若你想活命，将画送回谢家祖宅，置于祠堂香案下第三块砖下，或许可得一线生机。勿售，勿留，切记。”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落款是林枕书，日期是他死前三天。
陆怀山抬起头，江晚意正看着他，表情像在说“现在你明白了”。
“谢牧之是谢家后人。”江晚意低声说，“他要拿回这幅画，不是为卖钱，是为完成某种仪式。父亲的信里提过，谢家每代长子在四十岁前，必须用一幅‘替身画’替换真迹，将怨魂引到新画上，否则就会被反噬。谢牧之今年四十四岁，他已经超时四年了。”
窗外雷声滚过，雨又大了。
陆怀山感觉后背发凉。“你为什么不把画给他？”
“因为我想知道，我父母到底怎么死的。”江晚意眼眶红了，“父亲偷画是不对，可罪不至死。母亲更是什么都不知道。谢牧之……或者谢家，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刹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