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玙的声音还在山道上回荡,他的人已经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掌拍出,青色的道炁如潮水般涌向秦垣,带着茅山正法特有的浩然之气。
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不是为了打死秦垣,而是要将他擒住。
诛魔令的悬赏,活人比死人值钱。
冯剑没有犹豫。
鸦九剑出鞘,剑身上雷光闪烁,脚下升腾起先天八卦的图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他脚下一一浮现,缓缓旋转。
他的周身游荡着天干地支的文字符令,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围绕着他飞舞。
他一剑斩出,迎向玄玙的掌力。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冯剑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鸦九剑险些脱手。
玄玙纹丝不动,冷笑一声。
“雕虫小技。隐心宗的八卦道术,就这点本事?”
他一挥手,身后的茅山弟子蜂拥而上。
七八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如匹练,从不同角度刺向冯剑。
冯剑不退反进,鸦九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圆,脚下的八卦图案猛地一亮,天干地支的符令向外扩散,将那些长剑弹开。
但茅山弟子人多势众,一波退去,一波又来。
冯剑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
秦垣站在一旁,看着冯剑被围攻。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了掌心。
不能再等了。
蛊毒会发作,道术会反噬,这些他都知道。
但如果冯剑因为他死在这里,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闭上眼睛,将道炁从丹田中强行抽出。
经脉中那些沉睡的蛊虫被惊醒,开始疯狂蠕动,撕咬着他的血肉。
他咬紧牙关,不顾剧痛,双手掐诀。
“金光炁!”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随后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茅山弟子击飞。
那些弟子口喷鲜血,倒在山道上,哀嚎不止。
秦垣没有停。
他又掐诀,施展元雷法球。
雷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雷球,雷球表面有细密的电弧游走,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将雷球推出去,雷球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雷针,铺天盖地地射向那些茅山弟子。
又有几个人中招,惨叫着倒下。
但他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蛊毒从经脉中涌出,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的心脉。
他的面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青紫,七窍渗出了血迹。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秦大哥!”郭文静扑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不要再用道术了!你会死的!”
秦垣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了一口黑血。
玄玙看着倒了一地的茅山弟子,面色铁青。
他一掌逼退冯剑,转身朝秦垣走来。
“好一个北帝派的余孽。蛊毒攻心还敢逞强,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冯剑想要拦住他,却被两个茅山弟子缠住,脱不开身。
他嘶声喊道:“秦兄,走!”
秦垣走不了。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意识也在模糊。
郭文静挡在他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不要过来!”
玄玙看都没看她,一挥手,郭文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摔在路边,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就在这时,山道的拐角处,一个人挑着水桶走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胡子长到小腹,黑白参半。
他走得慢悠悠的,扁担在肩上颤悠悠的,水桶里的水却没有洒出一滴。
他本来只是路过,看到山道上打成一团,眉头皱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
郭文静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前辈,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
万长青——那个长胡子中年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郭文静。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下撇,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不耐烦。
“既然敢惹麻烦,就要做好应对麻烦的准备。自己惹了祸,让别人擦屁股,算什么事?”
他绕过郭文静,继续挑着水桶往前走。
郭文静跪在地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玄玙看到万长青,面色微微一变。
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修为深不可测。
如果此人出手,他今天不但抓不到秦垣,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但好在此人没有出手的意思,他绕过郭文静,继续挑着水,像是山道上这些人和事,都与他无关。
玄玙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一掌拍向冯剑,掌风凌厉,带着必杀之意。
冯剑看着那一掌越来越近,心中忽然一动。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而是将鸦九剑横在身前,脚下八卦图案猛地一转,将那一掌的力道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掌风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直奔万长青而去。
玄玙的脸色变了。
他想收手,但掌力已经发出,来不及了。
掌风撞在万长青的水桶上,“砰”的一声,木桶碎裂,水花四溅,泼了万长青一身。
万长青站在山道上,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碎裂的水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冯剑和玄玙。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看不见的暗流。
“我不出手,就祸水东引,以此逼我出手。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自私。”
冯剑低下头,不敢看他。
玄玙的面色也白了,他后退了一步,抱拳道:“前辈,在下不是故意的。是这小子……”
万长青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再看冯剑,也没有再看玄玙。
他转过身,挑着剩下的一只水桶,继续往山上走去。
玄玙松了口气,又变本加厉地攻向冯剑。
一掌接着一掌,每一掌都带着茅山正法的浩然之气,逼得冯剑连连后退,鸦九剑上的雷光越来越暗,脚下的八卦图案也渐渐模糊。
几个茅山弟子趁冯剑被缠住,绕到秦垣身边,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秦垣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蛊毒攻心,他的意识在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能感觉到有人用绳子捆住了他的手腕,能听到郭文静的哭声,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郭文静跪在地上,看着秦垣被捆住,看着冯剑节节败退,看着万长青越走越远。
她的眼泪流干了,她的嗓子喊哑了,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带走秦垣。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上万长青,再次跪在他面前,双手撑地,额头磕在石头上。
“前辈,只要您愿意出手,我什么事情都愿意为您做。”
万长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
“什么事情都愿意?”
郭文静用力点头。
万长青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给我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甚至洗袜子、倒夜壶,你也愿意?”
郭文静没有犹豫。
“我愿意。”
万长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正要开口,
秦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急切。
“不要!”
秦垣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郭文静的背影,看着跪在碎石路上的她。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郭姑娘,不要……我跟他们走……你不要……”
她已经为自己付出了太多,绝对不能再让她受此侮辱。
郭文静没有回头。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万长青看着秦垣,又看着郭文静,嘿嘿一笑。
“这感情好。老夫正缺个干脏活的丫鬟。你这丫鬟,老夫收了。”
他转过身,面朝玄玙。
他的身上没有道炁波动,手中没有法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像一块顽石,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
但玄玙的瞳孔收缩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
他感觉到了恐惧,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万长青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飞出。
这是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用空气凝聚成的剑气。
它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直直地射向玄玙的胸口。
玄玙拼命催动护体道炁,青色的光罩在身前凝聚。
但那道剑气像是穿过了一层薄纸,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光罩,击中了玄玙的胸口。
玄玙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哆嗦。
他看着万长青,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胡子长到小腹的脸,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只听说过,从未见过真人。
“万……万……”
玄玙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万长青收回手指,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山道,吹过那些被打翻的水桶,吹过那些躺在地上的茅山弟子。
“滚。”
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玄玙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
那些茅山弟子也顾不上秦垣了,扶起地上的同门,跟着玄玙,狼狈逃窜。
山道上恢复了寂静。
万长青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郭文静。
她还在那里,额头磕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夫的丫鬟了。”
郭文静站起身来,走到秦垣身边,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扶着他站起来。
秦垣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心如刀绞。
“郭姑娘……”
郭文静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没事。”
万长青挑着剩下的一只水桶,继续往山上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秦垣和郭文静。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