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冯剑就起来了。
秦垣听到隔壁屋里有动静,披衣出门,看到冯剑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
他用木瓢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一把脸,将毛巾搭在肩上,抬头看到秦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秦垣走到他身边,也舀了一瓢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凉得他头皮发麻,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郭文静也起来了。
她端着药锅从厨房里出来,药汤还在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在院子里。
她给秦垣倒了一碗,递过去。
秦垣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直皱。
冯剑回屋收拾了行装。
他把鸦九长剑挂在腰间,又往怀里塞了几张符纸和几枚丹药。
他的包袱很小,只有一件换洗衣裳和几块干粮。
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着秦垣。
“我走了。”
“吃了早饭再走。”郭文静端着一碗红薯粥走过来,“粥都熬好了。”
冯剑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任师妹、苏子还有狐前辈还不知下落,我早点回去,早点打探消息。”
秦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冯剑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没有劝,只是走到冯剑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趟,他不能陪着冯剑了。
“路上小心。”秦垣说道。
冯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秦垣又叫住了他。
“我送你。”
“不用。”
“送到半山腰。”
冯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郭文静将粥碗放在石桌上,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沿着土路,走出了隐心宗的小村子。
晨光洒在山间,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
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鸟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像一首没有人指挥的合唱。
秦垣走在冯剑身侧,郭文静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秦垣开口了。
“冯兄,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冯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怕元真道派的人会找到终南山。”秦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桃花源的惨剧,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那些村民,都是无辜的。他们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我却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冯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前。
“终南山和桃花源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桃花源与世隔绝,没有外援,没有退路。终南山不一样。这里有很多隐修的高人,他们虽然不问世事,但也不允许外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元真道派的人要是敢来这里,不用我们出手,那些老修行就会把他们赶出去。”
秦垣沉默了。
他知道冯剑在安慰他,但安慰归安慰,现实归现实。
桃花源也有毒雾瘴气,也曾经是千百年来无人能找到的世外桃源。但那些人还是找到了,还是攻进来了,还是把那里烧成了一片白地。
而终南山虽然有可怕的老修行不假,但老修行不想惹麻烦,届时只会赶走他们,而不是来犯的敌人。
冯剑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秦垣。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拐进一条岔路,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向山后走去。
秦垣和郭文静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带他们去哪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片缓坡。
坡上散落着几间土房,墙是黄土夯的,顶是茅草铺的,和隐心宗的村子差不多,但更加破败,更加荒凉。
院子里没有鸡,没有狗,没有晾晒的被褥,也没有劈好的柴火,甚至连个像样的器物都没有。
门前的石阶上还长满了青苔,窗台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里住着人吗?秦垣看不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看似荒废的土房里,有人的气息。
不是普通人的气息,而是修士的气息。
那些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秦垣的灵觉告诉他,这些房子里住着的人,修为绝对远在他之上。
冯剑在缓坡边缘停下了脚步,没有贸然走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秦垣。
“这里面的几位,都是老修行。在终南山隐居了几十年,有的甚至上百年。他们不问世事,不参与江湖纷争,但他们的修为,深不可测。”
秦垣的目光扫过那些土房,心中凛然。
“如果元真道派的人真的追到终南山,你可以来这里寻求庇护。”冯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房子里的人,“他们虽然脾气古怪,但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只要你诚心相求,他们或许会出手相助。”
冯剑的声音很低,“或许”两个字眼咬的很重。
郭文静忍不住问:“他们会帮忙吗?”
冯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些人的脾气太古怪了,连我的面子都不给。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二十多年了,也没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他们会不会帮秦兄,只能看缘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来,只是认认门。让他们知道有你这个人,不指望他们今天就出手。以后万一出了事,你至少知道往哪里跑。”
冯剑走上前几步,在一处土房前站定。
他整了整衣冠,抱拳行礼,声音恭敬而克制。
“隐心宗冯剑,前来拜谒。”
话音刚落,一股凌厉的道炁从屋子里窜出。
那速度快得像闪电,力量大得像山崩,冯剑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击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屋子里的人还是留手了太多,没有人冯剑受伤。
但他现在脏腑内翻江倒海,也不舒服。
郭文静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秦垣连忙上前扶住冯剑,目光警惕地盯着那间土房。
“滚!”
一个字,从屋子里传出来。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耐烦,像是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被吵醒了,随手扔出一个枕头,把人赶走。
冯剑抹去嘴角的血迹,苦笑了一声。
“叨扰了。”
他拉着秦垣,转身就走。
郭文静跟在他们身后,腿在发抖,脸色煞白。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土房,又赶紧转回来,不敢再看。
走出了那片缓坡,冯剑才松开秦垣的手。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清亮。
“看到了吧?就是这脾气。二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秦垣皱眉:“你从小在这里长大,他们也不认识你?”
冯剑苦笑:“认识。但认识又怎样?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他们连终南山的那些老道友都不见,何况是我?”
郭文静忍不住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秦大哥遇到危险的时候出手?”
冯剑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郭文静哭笑不得:“你从小在这生活,二十年都没和他们打好关系,秦大哥一个外人,怎么和他们攀上缘分?”
冯剑看着秦垣,目光复杂。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看缘分。”
秦垣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缓坡上的土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回去,站在那间击飞冯剑的土房前,抱拳行礼,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没有报名字,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回了冯剑身边。
冯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不说点什么?”
秦垣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不想被打扰,我打扰了,道个歉。其他的,以后再说。”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大抵如此。
冯剑看着秦垣,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这脾气,说不定还真能和他们合得来。”
三个人继续沿着土路向山下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山间的雾气渐渐散了。
远处的山峦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由深及浅,像一幅水墨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半山腰到了。
冯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秦垣。
“就送到这里吧。你们回去,我一个人下山。”
秦垣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冯剑的肩膀。
“保重。”
冯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下了。
山道的转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行军。
秦垣的眉头皱了起来。
冯剑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山道的转弯处。
一群人影从山道拐角处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道袍的老者,头戴紫金冠,腰悬古铜令牌,面色阴沉,目光如刀。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弟子,腰悬长剑,步伐整齐,气势森严。
玄玙。
他们追来了。
看来他们之中,也有深谙占卜预测之术的高手。
秦垣的瞳孔骤然收缩。冯剑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玄玙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冯剑,落在秦垣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的好师弟,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