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蜡烛撞着瓶壁，笃，笃，笃。
A3棚后门那条缝里灌进风，吹得红帐贴在木架上，湿水字干成一片灰印。苏清拎起矿泉水瓶，瓶身冰得扎手，里面那根蜡烛却烫得塑料发软。
周俊看着瓶子，喉结滚了两下。
“姐，它这是导航精简版？连语音播报都省了。”
苏清把瓶子塞进帆布包侧袋，破口用黑胶带缠了两圈。
“省流量。”
林婉被医护扶回房车，胸口灰印还没散，脸上妆糊着，她却已经把助理的手机拿过去，开始打电话。
“小赵，通知经纪人，今晚所有通稿先压住。谁问我在哪，就说我在补妆。”
助理眼圈还红着。
“婉姐，你这补妆补得也太阴间了。”
林婉抬了抬手，没力气骂她，只看向苏清。
“冒牌小刘是冲我来的，我跟你一起去。”
“你现在走两步都喘，跟过去给对方加餐？”
林婉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我留在这儿更危险。”
“留在陈老板的人堆里，危险可控。你过去，我还得多看一个活人。加钱也麻烦。”
林婉抿住唇，隔了几秒才说。
“那我买你这一趟。”
苏清看她。
“买什么？”
“把冒牌小刘找出来，拿回能害我的东西。活人作恶按活人价，你刚才说的。”
陈明贵听见这句，眼皮压了压，商人那点账本反应很快。
“苏小姐，活人价怎么开？”
“看她手里有几条线。只追人，不收尾，二十万。拿物证，三十万。人和物证一起带回来，五十万。”
周俊差点把外卖页面点成取消。
“五十万？姐，活人比鬼还贵？”
苏清把纱布往掌心压紧，疼得指尖发麻。
“鬼讲执念，活人讲退路。活人比鬼贵，因为活人会撒谎。”
这话落在棚门口，几个工作人员连呼吸都放轻了。副导演把车辆调度表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洇软，没敢出声。
林婉低头操作手机。
“先转三十万，找到东西再补二十万。”
苏清手机一震。
到账，三十万元。
她看了眼余额，心口那点烦躁被压下去一截。今晚成本高，血也流了，账面总算能看。人活着，钱到账，顺序没乱，这世界还能凑合用。
陈明贵拿起车钥匙。
“我开车。”
“不坐你的车。”
“为什么？”
“你那车被黄蜡烛记过路线，对方也未必没记。”
陈明贵看向停车区，立刻改口。
“我让司机换剧组的货车。”
苏清摇头。
“目标太大。借小刘的电瓶车。”
真小刘还坐在地上，听到自己名字，手忙脚乱的摸口袋。
“我，我车在宿舍楼下，钥匙没丢，丢的是商务车钥匙。”
周俊把手机塞回兜里。
“姐，电瓶车能追商务车？这配置差得有点感人。”
苏清看向后门方向。
“她不会开太远。车是剧组的，路口监控会拍。她带着湿头发、黑米、照片，还敢进旧厂房，说明她要办的事没办完。”
陈明贵接上话。
“她还要回来？”
“回不回A3棚不好说，肯定要找下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东区库房，服装间，或者小刘宿舍。”
真小刘吓得手里的塑料袋都滑了下去。
“我宿舍？”
苏清弯腰捡起袋子，隔着塑料看那半张照片。照片背后的红字已经干了，第四个，林婉。字尾拖得长，写字的人用力很重，笔尖把相纸背面刮出沟。
“你宿舍几楼？”
“三楼，306。四人间，今晚她们都去夜戏了。”
“谁能开你宿舍门？”
“舍管有钥匙，还有我们宿舍另外三个。”
“冒牌小刘能拿你工牌、车钥匙，未必拿不到门禁。”
苏清把塑料袋还给陈明贵。
“证物你拍照，原物我拿。”
陈明贵没反对，直接让助理拍了三遍，连袋口封条都拍进去。
林婉靠在房车门边。
“苏清。”
“说。”
“如果照片上写的是第四个，那前面三个里，杜秋娘已经算一个。剩下两个，可能还在横店。”
“可能。”
“你不查？”
苏清拎起包。
“我现在没材料，没饭，手还烫着。先抓正在跑的，剩下两个排号。”
林婉看着她，忽然把小赵叫过来。
“去买吃的，牛肉面，三份，加肉加蛋。再买葡萄糖，矿泉水，止血贴。”
周俊立刻抬头。
“婉姐大气。”
林婉扫他一眼。
“你的那份算你自己账上。”
周俊嘴角一垮。
“我刚夸早了。”
苏清没客气。
“再买盐，白醋，打火机，红绳，便利店有多少买多少。”
小赵边记边问。
“这也能用？”
“能用一晚。”
“发票抬头写谁？”
林婉咳了一声。
“写我工作室。”
苏清听得顺耳。富人的好处在这儿，报销流程比普通人懂事。
十分钟后，小赵拎着两个大袋子跑回来，牛肉面的热气顶开塑料盖，汤味一冒，周俊眼睛都直了。
苏清接过葡萄糖先灌了半瓶，甜得发腻，空胃里总算有了点底。她用没伤的手挑出盐和白醋，倒进矿泉水瓶外层的塑料袋里，又把红绳缠在瓶口。
黄蜡烛在瓶里安分了两秒，烛芯贴向后门。
“走。”
真小刘带路去宿舍拿电瓶车，陈明贵让两个人跟着，自己也跟上。副导演想躲，被陈明贵一句话钉住。
“你也去。今晚调度表从你手里走的。”
副导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总，我真没批那辆车......”
“路上说。”
横店后半夜的路没有游客，影视城外的烧烤摊还亮着灯，炭火上翻着鸡翅。周俊坐在电瓶车后座，怀里抱着苏清的帆布包，膝盖上还压着一碗牛肉面。
“姐，我这算不算一边送外卖一边捉鬼？”
苏清骑着电瓶车，车把上挂着矿泉水瓶。瓶子里的黄蜡烛一下一下顶着瓶壁，给她指方向。
“算兼职。”
“兼职有补贴吗？”
“有。”
周俊精神了。
“多少？”
“今晚活着回去，你的五千不用退。”
“姐，你这个补贴听着挺朴素。”
车轮压过一段碎石路，牛肉面汤差点洒出来。周俊赶紧护住碗，嘴里还不忘叨叨。
“这面二十八，加肉八块，加蛋三块，婉姐工作室报销，我吃着都有事业编的味儿。”
苏清没接话。
她看着前面路口的监控杆。黄蜡烛指的方向不是主干道，也不是旧厂房，而是横店东区后面的服装仓库群。
冒牌小刘没往远处跑，说明她手里还有东西没藏稳。她冒用身份，借剧组车，贴近A3棚和旧厂房，两边都能串上。可她敢让真小刘活着回来，就说明她不怕被拆穿，或者她要的就是“拆穿后所有人去追她”。
追人要钱，追错人要命。
苏清把车速降下来。
“陈老板。”
陈明贵的车跟在后面，电话开着免提。
“我在。”
“查A3棚那辆商务车最后过监控的时间。”
“正在查。”
副导演的声音从电话那边挤进来。
“陈总，调度系统有登录记录，今晚八点四十七分，有人用小刘工号借车。IP在服装仓库办公室。”
真小刘急了。
“我那时候在医院挂水，缴费记录都有。”
陈明贵冷声。
“没人说你。闭嘴，省点气。”
副导演又说。
“还有一条，九点五十二分，有人改了红嫁衣调拨单，把来源从C区道具库改成东区库房。”
苏清捏了刹车。
电瓶车停在路边，后面陈明贵的车也停下。
周俊端着面，差点撞到苏清背上。
“怎么了？”
苏清看着前方路灯下的分叉口。左边去服装仓库，右边去演员宿舍，黄蜡烛贴着瓶壁，却在两边来回摆。
“她分了线。”
周俊探头看瓶子。
“蜡烛也选择困难？”
“有两个带阴气的东西，同时在动。”
陈明贵下车走过来。
“分头？”
“不分。”
“为什么？”
“她等的就是分头。活人做局，最爱拿时间逼你犯懒。”
陈明贵沉默了两秒。
“那先去哪？”
苏清看向真小刘。
“你宿舍有没有镜子？”
真小刘被问得一懵。
“有，门后贴了一块全身镜，化妆用的。”
“服装仓库呢？”
副导演立刻答。
“试衣间、化妆间都有镜子。”
苏清把瓶子拎起来，贴近耳边。
里面传出很轻的水声。
不是蜡烛撞瓶的声音，是水滴落在空房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发毛。
“先去仓库。”
陈明贵问。
“理由？”
“宿舍里人多，冒牌小刘要杀林婉，用照片就够了。仓库里有红嫁衣来过的路，也有调拨单源头。她想把锅扣回小刘身上，仓库证据最脏。”
周俊吸了口面汤，烫得舌头打结。
“姐，你这脑子一天烧多少葡萄糖啊？”
“比你这碗面贵。”
服装仓库在东区边缘，灰白铁皮房一排连一排。门口保安亭亮着小灯，保安趴在桌上睡，电视里还放着重播综艺，笑声一卡一卡的。
陈明贵过去敲玻璃。
保安抬头，看见一群人，先揉眼，再看陈明贵递过去的证件和剧组通行证。
“这么晚查仓库？领导，明早不行吗？”
陈明贵没跟他绕。
“今晚有人用A3棚工牌借车，改调拨单。开门，查监控。”
保安一听“查监控”，睡意被刮没了。
“监控室钥匙在仓管老赵那儿，我打电话。”
苏清开口。
“不打。”
保安愣住。
“不打咋开？”
“他要是内鬼，你这电话就是通知他收拾东西。”
保安看向陈明贵。
陈明贵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压在窗口。
“开外门，监控室门我让法务明天补手续。今晚损坏的锁，我赔。”
保安看着名片上公司抬头，手往门禁按钮挪，挪到一半又停。
“领导，我就一看门的，别让我背处分。”
苏清把手机打开，收款码递过去。
“你配合调查，误工费两千，陈老板出。”
陈明贵看她一眼，没废话，扫码转账。
保安手机响了一下。
到账，两千元。
他立刻按了开门键。
“领导，我觉得这个门吧，确实该开。仓库安全人人有责。”
周俊小声嘀咕。
“打工人的忠诚，按秒到账。”
苏清拎着瓶子进门。
仓库里一股樟脑丸和旧布料混着的味，货架上挂满戏服，盔甲、官袍、嫁衣、旗袍分区摆着。风从顶棚缝里钻进来，衣架轻轻碰撞，声音密密麻麻。
黄蜡烛的烛芯朝向最里侧的试衣间。
苏清抬手拦住后面的人。
“脚别踩水。”
众人低头。
水迹从试衣间门缝往外淌，细细一条，沿着地砖缝走。仓库没有开水龙头，水却新鲜，灯一照，里面夹着几粒黑米。
陈明贵把手电打开。
“人还在里面？”
苏清没有回答。她从便利袋里抓出一把盐，沿水迹撒过去。盐粒落地，水面立刻起了白沫，往后缩。
试衣间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苏清，别进来。”
是林婉。
周俊头皮都麻了。
“姐，她又开始客服诈骗了。”
苏清把白醋倒在红绳上，缠在试衣间门把手上。
“林婉不会叫我别进来。她只会问进来要多少钱。”
门里安静了一下，换成小赵的哭腔。
“苏清姐，救救我，我被她抓了......”
陈明贵身边的工作人员想往前冲，被陈明贵拽住后领。
“站住。”
苏清用打火机点燃一张黄符边角，火苗贴着红绳转了一圈，门板里面传出布料拖动的声。
她开口。
“冒牌小刘，谈个价。”
门里有人笑了，笑声很年轻。
“你抓鬼还跟活人谈价？”
“你活着，值钱。你死了，只值清场费。”
门缝下塞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婉在A3棚的定妆照，背面红字被水泡开，只剩“第四个”三个字清楚。
“你想拿这个？进来啊。”
苏清没动。
“这张是假的。”
门里的笑声停了半拍。
周俊嘴里那口面还没咽，含糊问。
“姐，你咋看出来的？”
“太干净。真照片泡过水，红字会洇到正面。她刚递出来这张，只有背面糊。”
门里的人用脚踢了门一下。
“你挺会挑刺。”
“穷人买东西都挑刺。”
苏清把黄蜡烛瓶子放在门口，瓶底压住那张照片边角。
“你开车带韩老太离开旧厂房，回仓库改调拨单，又往小刘宿舍放证物。路线做得很满。可你多跑了一个地方。”
门里没声。
苏清继续说。
“你去过A3棚后门。蜡烛记了你的水气，不记人脸。你身上带着的那件湿红嫁衣，藏不住。”
试衣间里，衣架碰撞的动静停了。
陈明贵低声问。
“她手里真有红嫁衣？”
“至少有一片。”
苏清盯着门缝里那条水线。
“湿透的整件被那无脸东西带走了。她手里要有整件，现在不会躲门后跟我废话。最多是剪下来的衣角，够害人，不够保命。”
门里传出年轻女人的声音，去掉了伪装，听着二十多岁。
“苏清，你管太宽了。林婉给你多少钱，我双倍。”
周俊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喝汤。
苏清问。
“现金？”
“你开价。”
“先打五十万定金。”
门里的人笑了。
“你还真敢收？”
“你敢给，我敢收。转了钱，我听你讲三分钟。”
门里没动静。
苏清把手机收款码贴在门板上。
“计时。”
陈明贵看了她一眼，没插话。他很懂这种局，能用钱试出来的东西，比审问省时间。
半分钟后，苏清手机响。
到账，五十万元。
周俊一口汤呛住，咳得脸都红了。
“姐，她真转啊？”
苏清看着到账信息，眉梢都没动。
“有钱。不是临时被控的小虾米。”
门里女人的声音压低。
“钱收了，把木牌给我。”
“你这五十万只够买话，不够买木牌。”
“苏清，你别太贪。”
“你找错职业了。”
门内传来重物拖动的声音，一只手从门缝下伸出来，指尖夹着半截湿红布。红布上绣着金线，边缘剪得很齐。
“木牌给我，这块布给你。林婉今晚就安全。”
苏清看着那块布，没伸手。
“你拿林婉威胁我，可你连她在房车还是棚里都要靠电话确认。你手里这块布能吊她一口阴气，吊不了命。”
门里女人嗓音变尖。
“你试试？”
“我不试免费的。”
苏清抬手示意陈明贵。
“给林婉打视频。”
陈明贵拨过去，很快接通。屏幕里，林婉靠在房车沙发上，医护正在给她测血压，小赵举着手机，声音发紧。
“苏清姐，婉姐胸口灰印没动。”
苏清把屏幕朝门缝晃了一下。
“看见没？你这块布，过期了。”
门内的呼吸声乱了。
下一秒，试衣间顶上的换气扇哗的一声转起来，仓库灯全灭，只剩陈明贵手机屏幕和保安亭漏进来的黄光。
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一个穿服装组马甲的女人冲出来，脸上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她没往门口跑，反手把半截湿红布甩向货架。
红布沾到一排戏服，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货架上的嫁衣一件件鼓起来。
周俊端着面退了两步。
“我去，这仓库闹批发？”
苏清踢翻脚边那袋盐，盐粒撒成一片，拦住最近的衣摆。她伸手去抓女人手腕，掌心伤口被纱布扯开，疼得她手臂发沉。
女人比她预想的更狠，直接用肩撞向她受伤那侧，另一只手去抢帆布包。
陈明贵从侧面拦，女人抬脚踹在他膝盖外侧，人没恋战，转身钻进货架。
“追！”
陈明贵的人冲过去。
苏清开口。
“别碰衣服!”
话还是晚了。
一个工作人员肩膀擦到挂着的红嫁衣，整个人当场跪下，双手掐住自己脖子，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戏腔。
周俊吓得面都不要了。
“姐，人卡住了!”
苏清抓起白醋瓶砸过去，瓶子在那人脚边碎开，酸味冲开。她用红绳套住他手腕往后一拽，工作人员摔出货架区，趴在地上干咳。
女人趁这空子已经跑到仓库后门。
苏清没追她，反而弯腰捡起被她丢下的半截湿红布，用符纸包住，塞进矿泉水瓶外层。
黄蜡烛贴着瓶壁，烛芯指向后门，又指向旁边试衣间。
苏清的视线落回试衣间。
门后地上有个黑色运动包。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沓调拨单复印件，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名字不是小刘。
韩桂芬。
陈明贵走过去，拿出手机拍照。
“韩老太？”
“她刚才自称姓韩。”
苏清用符纸挑开运动包，里面还有一部老年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短信没删。
“牌子到手，04今晚闭眼。”
发信人只有一个字，林。
仓库后门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陈明贵追到门口，黑色商务车尾灯已经拐出仓库区，车牌被泥糊住一半。
“没拦住。”
苏清把运动包拉链拉上。
“物证拦住了。”
陈明贵看向她。
“人跑了，林婉那边能交代？”
“我接的是拿物证三十万。人和物证五十万，她还没补尾款。”
周俊扶着货架站起来，满脸写着服气。
“姐，你这合同精神，鬼听了都得叹气。”
苏清把那半截湿红布压进符纸里，红布还在往外渗水。她抬起受伤的手，纱布已经湿透，血顺着腕骨往下滴。
疼，亏，饿。
这三个字轮番敲她脑门。可运动包里的短信把线头递到了她手里，跑掉的冒牌小刘未必是主谋，韩老太也未必是亲属。那个“林”字，才是今晚最值钱的东西。
她把手机递给陈明贵。
“把这条短信拍下来，发给林婉。问她，林家有没有人来过横店。”
陈明贵刚要拨视频，自己的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林婉。
他接通，那边小赵哭得话都碎了。
“陈总，婉姐不见了!房车门没开，窗户也锁着，人刚才还在沙发上，一眨眼就没了!”
苏清拎着矿泉水瓶的手停在半空。
瓶子里那根黄蜡烛，烛芯贴住瓶壁，慢慢转了个方向。
不指仓库，也不指旧厂房。
它指向A3棚的监视器方向。
电话里，林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出来，混着沙沙电流。
“苏清，别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