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归墟深处的钟声
迈进缝眼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变了。不是变强,不是变弱,是变“薄”。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卷。李杏也在变,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和缝眼里的光一样。
“司徒鲲?”
“在。”
“你在哪?”
“在你心里。但我不只是光了。我变成了——路。”
“路?”
“对。你脚下的路,是我。”
她低头。脚下是金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金。路一直往前延伸,通向黑暗深处。
“你疼吗?”她问。
“不疼。就是有点冷。”
“那我走快一点。”
她跑起来。脚步声在虚空里回荡,像心跳。跑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站在路的两边,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她脚下的路,有的在看她身后的黑暗。
“这些是被归墟吞掉的人。”我说。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不醒。像梦游。”
她放慢脚步,看着那些人。有的她很眼熟——赵怀古,沈钧,李宥之。他们站在路边,闭着眼,像在等什么。
“爸?”她喊。
李宥之没睁眼。
“他听不到。”我说,“他在等。等归墟沉睡。”
“那他要等多久?”
“等你关上门。”
她握紧拳头,继续跑。路越来越窄,越来越亮。前面出现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铁门,是光门。暗红色的,和归墟的光一样。
“这是核心?”她问。
“对。你女儿在里面。”
她伸手推门。门没动。
“怎么开?”
“用钥匙。”我说,“你口袋里的。”
她掏出那两把银色钥匙。钥匙在发光,金色的。她插进门的缝隙,左三圈,右三圈。门开了。不是向里开,是向外开——像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门后是一个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她低着头,在看那本书。
“念念?”李杏的声音在抖。
小女孩抬起头。那张脸——和李杏一模一样。
“妈妈?”她站起来,“你来了?”
李杏冲过去,抱住她。小女孩也抱住她。
“你怎么在这里?”李杏哭着问。
“钟叔叔带我来的。他说,妈妈会来找我。”
“钟叔叔?”
“对。”小女孩指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钟离骸。不是投影,是真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脸上没有树皮,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表情很平静。
“你不是变成门了吗?”李杏问。
“那是投影。”他走进来,“真正的我,一直在这里。守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因为她是唯一没被我害死的人。”
小女孩看着钟离骸。“钟叔叔,你哭什么?”
“没哭。”他擦掉眼泪,“沙子迷了眼。”
“这里没有沙子。”
“有的。你看不见。”
小女孩笑了。她转头看着李杏。“妈妈,我们出去吗?”
“出去。”李杏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出不去。”钟离骸摇头,“门在外面锁了。”
“谁锁的?”
“归墟。”他指着窗外。窗外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它知道你要来。它不想让你走。”
“那怎么办?”
“用刀。”我说。
李杏摸出断念刀。刀刃上有符文在发光。
“插哪?”她问。
“插在地上。”钟离骸指着房间中央。
地上有一个凹槽,圆形的,正好放得下刀柄。李杏走过去,蹲下,把刀插进去。刀没动。她用力按,刀尖陷进去一点。暗红色的光从凹槽里涌出来,缠住她的手腕。
“妈妈!”小女孩喊。
“别过来!”李杏喊。
光越缠越紧,像蛇。李杏的手在抖,但没松。刀在往下沉。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司徒鲲,帮我。”
“怎么帮?”
“你也在心里。用力。”
我用力。不是用力气,是用“存在”。我把自己从光变成门,从门变成墙。墙压下去,压在刀柄上。刀猛地沉到底。
暗红色的光炸开。
房间在震动。墙在裂,地在陷,天花板在掉。小女孩抱住李杏的腿。
“妈妈,我怕。”
“不怕。妈妈在。”
钟离骸走过来,蹲下,把小女孩抱起来。
“你们走。”他说。
“你呢?”
“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我就是归墟。”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他的身体在发光——暗红色的,和归墟一样。他走进门里,门关上了。
房间安静了。
李杏抱着小女孩,站在原地。脚下的路还在,金色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走。”我说。
她跑起来。抱着女儿,跑过那些梦游的人。跑过李宥之身边时,他睁开了眼。
“杏儿。”他喊。
她停住。
“爸?”
“你女儿很漂亮。”他笑了,“像我。”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等。
李杏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停。继续跑,跑向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巷口,阳光,早餐摊。
她跑出去。
站在巷子里。
阳光落在她脸上。
怀里的小女孩抬头看着她。
“妈妈,你哭了。”
“没哭。”
“骗人。”
李杏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
“司徒鲲。”
“在。”
“你还在?”
“在。”
“你能出来吗?”
“出不来。但我在。”
她按着胸口。“那我能感觉到你。”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饿吗?”
“不饿。”
“你骗人。”
“被你发现了。”
她笑了。
怀里的小女孩看着她。“妈妈,你在跟谁说话?”
“跟一个叔叔。”
“他在哪?”
“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
小女孩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到了。”
“听到什么?”
“钟声。”
咚——
咚——
咚——
李杏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好。
她在。
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