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时候，晏越还站在玄关。陈博俨换了鞋，走到茶几前，把车钥匙放在上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为什么打架。”
晏越不吭声。
“过来。”
晏越走过去，在离陈博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陈博俨看着他，校服领口歪着，露出瘦削的锁骨，膝盖上的擦伤还没处理，凝固的血和灰土混在一起。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打架。”
沉默。
他转过身，往书房走。“进来。”
晏越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他看到先生拉开抽屉拿出上次抽自己的藤条的时，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但他没有退，也没有求饶。
这次，他主动走到书桌前，退裤、趴好、闭眼。
藤条还是像上次一样凌厉，但这次晏越没有哭泣。一下又一下，血珠冒了出来。
陈博俨停了手，胸口起伏着“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打架。”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陈博俨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抽泣，不是呜咽，是男孩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干干的，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先生是不是不要越越了。”
陈博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藤条。他看着趴在桌上的男孩，后脑勺上还有刚才在地上磕出来的红肿。臀腿上，一道一道的全是自己刚抽出来的血印。
陈博俨把被染红的藤条扔进了垃圾桶。他走过去，把男孩从桌上拉起来。晏越站不稳，腿在抖。他没有看先生，低着头，盯着地板缝。他的下巴被捏住，强行的抬起了脑袋。
“谁跟你说的。”
晏越吸了吸鼻子“……学校里的人。说我是被领养的。说先生把我往学校一扔就不管了。说先生也后悔了，不想要我了。”
陈博俨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眼前这个男孩，他养了他这么久，给他立规矩，让他好好读书，把他送进学校，和平常孩子一起生活。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还会让晏越觉得自己不想要他。
“先生不要他”。他不知道这个恐惧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也许是被退回去三次的时候就种下了，也许是自己之前冷落他的那些天里浇了水，也许是每次他打完他不给他上药、不跟他说“越越很乖”的那些夜晚，它在黑暗里长起来的。
“你听好。我不说第二遍。”陈博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你是我去福利院看了很多次才定下来的。不是随便选的，不是别人塞给我的。是我挑的。”
晏越看着先生，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送你去学校，是因为你在家里待太久了。你需要去外面看看，需要跟同龄人在一起，需要学会怎么在我不在的地方也能站直了走路。”陈博俨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死死压在陈述句的节奏里，“不是不要你。是让你去学本事。学完了还是要回来的。”
晏越的嘴唇在发抖。他抬起手用袖子拼命地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他从来没有听先生说过这么多话。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回答他那些半夜睡不着觉时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先生没有不要他。先生送他走是为了让他学本事。先生说他学完了还是要回来的。
陈博俨看着他擦眼泪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手，把晏越歪掉的校服领口翻正了。把晏越抱进了他的臂弯里。
晏越的脸埋在先生的胸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和第一次在福利院闻到的一样，和每一次先生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的一样。他从来没有离这个味道这么近过。先生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先生。”他的声音闷在先生的衬衫里，又哑又碎。
“别说话。”
晏越就不说话了。他在那片黑暗和檀香味里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把先生的衬衫胸口洇湿了一小片。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对不起”“谢谢先生”，可他什么都没说。先生让他别说话，他就不说。
过了很久，陈博俨松开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湿痕，又看了一眼晏越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然后抬手，用指腹把他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下次他再说这种话，你还打。但不要让自己受伤。”
晏越愣住了。先生不是在教他忍，是在教他还手。
“……知道了，先生。”
陈博俨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往门口走。“去洗把脸吧，然后去客厅，把裤子脱了趴沙发上。”晏越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先生让他去，他就去。
他去洗手间洗了脸，冷水泼在脸上，颧骨上的淤青被激得隐隐作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和先生刚给整理过的校服领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客厅。
陈博俨还没出来。他站在沙发前，犹豫了一下，把裤子褪到膝盖，趴下去的时候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角。他不确定先生要干什么。也许还有一顿打，也许不是。他不知道…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陈博俨走到沙发前，手里拿着那盒药膏。他坐下来，拧开盖子，手指沾了冰凉的膏体，在他伤处打着圈，力道很轻，和之前一样。
“……谢谢先生。”
陈博俨没说话，继续涂。涂完屁股之后把他抱起来，涂膝盖、后脑勺…他把药膏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今晚别洗澡了，直接睡，”
“……知道了。”晏越把裤子提好，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他转身往房间走，站在门口，偏过头看了先生一眼。陈博俨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手机，脸色还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陈博俨带他去了学校。没有让方叔去，没有让助理去，是自己去的。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晏越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攥着安全带，没有解。
“紧张什么。”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紧张。”
陈博俨看了他一眼，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走吧。”
接待室里，周磊和他的家长已经到了。周磊的父亲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看到陈博俨进来的时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伸出手。“陈先生是吧？哎呀，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没必要闹到学校来。”
陈博俨没有握他的手。他把晏越往前轻轻推了一步，让他站在自己身侧。“你的孩子，指着我的孩子，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种。说他被捡回去当狗养。”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这是你口中的‘打打闹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