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睡得正沉，忽然被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吵醒。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惊醒，第一反应就是：不会又是哪个棺材里的东西不安分，找上门来了吧？
直到房门被推开，看清来人之后，林默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进来的是玄尘道长。道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脸，一脸生人勿近，仿佛谁都欠他一大笔钱。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藏青色道袍，衣摆很长，拖在地面上微微摩擦。玄尘道长径直走到屋子正中间站定，一言不发。
“醒了？”
“醒、醒了师父！”林默连忙站直身子，双手局促得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乖乖贴在裤缝两侧，模样拘谨得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清寒给你做的衣服，穿着合身吗？”
“合身！特别合身，大小刚刚好！”林默拼命点头，半点不敢怠慢，生怕回答慢了，下一秒就要被丢去和昨晚那具活尸作伴。
玄尘道长淡淡瞥了林默一眼：“你小子运气不错，清寒很少亲手给新人做衣物。别闲着了，跟我去前院，该开始学正经本事了。”
说完，玄尘道长压根没等林默回应，转身就径直往外走。
林默一听这话，腿肚子当场发软。正经本事？不会一上来就要直接接触尸体吧？
可林默心里再慌，也不敢多问，更不敢磨蹭，只能快步小跑跟在玄尘道长身后。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可林默后脖颈却一直发凉，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疑心是之前缠着他的脏东西还没散去。
一路跟着玄尘道长来到前院，道长在一棵老槐树下铺好蒲团，盘腿坐了下来，抬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坐这儿。”
林默战战兢兢跪坐上去，蒲团又薄又硬，底下就是冰凉石板，硌得他屁股一阵发酸。
“昨晚我跟你讲了僵尸和活尸的基础知识，其实对付鬼怪邪祟的道理大同小异，能镇住尸体的道法，对付普通小鬼轻而易举。”玄尘道长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今天先教你引魂术和镇邪术两门术法中的基础咒法，引魂咒和净身咒。什么时候把这两个咒语练熟，你才有资格触碰遗体。”
林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师父，这咒语……难不难啊？”
“不难。”玄尘道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要口齿清晰，心无杂念、气息平稳就行。一旦念错念岔，轻则阴气反噬伤到自己，重则导致尸体失控变成邪物，后果不堪设想。我先念一遍，你仔细听、认真记。”
“好，我一定好好听。”
玄尘道长清了清嗓子，嗓音骤然变得低沉厚重，一字一顿念诵咒文，同时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道道复杂手印：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林默听得一脸茫然，脑子里一团乱麻。全是文绉绉的古文，林默压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能干愣愣盯着道长。
几十秒过后，玄尘道长停下念咒，开口问道：“记住了吗？”
林默硬着头皮点头：“记、记住了。”其实刚才左耳进右耳出，半个字都没记进脑子里。
“那你念一遍。”
“啊？现在就要念吗？”
“不然呢？等你体内阴气彻底爆发，一命呜呼之后再念？”
林默苦着脸，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模仿玄尘道长的语调，磕磕巴巴地背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安宁……”
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吞吞吐吐，跟被骨头卡住嗓子一模一样。
玄尘道长眉头紧紧皱起：“气息断断续续，中途破音，连基础手印都不会。就你这水平，连刚成型的弱小鬼魂都吓不走。”
“还要结手印？”林默一脸茫然，“念咒还要配合手势啊？”
“废话。”玄尘道长无奈叹气，“我刚才双手一直在比划，你以为我在挥手赶蚊子？看好了，我再演示一遍。左手掐子纹，右手扣午位，两大拇指指尖相对，这是子午诀，跟着做。”
林默手忙脚乱跟着模仿，好不容易左手掐对位置，右手一紧张，直接戳到了自己的下巴。
“午位在胸口，不是下巴。”玄尘道长面无表情纠正林默。
“哦哦，我马上改。”林默脸颊一红，慌忙调整手势，好不容易把手印摆标准，刚准备开口念咒，手指又不自觉松开了。
“重来。”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哎呀又忘了！”
“继续重来。”玄尘道长语气始终毫无起伏，“再出错一次，就多加十遍。”
林默欲哭无泪，心里默默吐槽：这哪里是学法术，分明就是被罚抄经文受罪。
可林默很快想起早上苏清寒安慰自己的话“师父愿意收你，就说明你的命格扛得住阴气和凶险。”林默咬咬牙下定决心：扛就扛，大不了一直念到天黑！
林默闭上双眼，死记硬背，嘴里不停反复念叨，念叨得像村口老牛不停反刍。一直练到第七遍，总算能完整顺下来全文，虽说中途还是会偶尔忘词，双手手印也抖得不停，但好歹完整念完了一整遍引魂咒。
玄尘道长微微点头：“勉强合格。明天一早，一口气流畅念完三十遍，不能停顿。”
林默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吐血。
“接下来学辨尸。”玄尘道长站起身，拍掉道袍上的灰尘，“跟我来后院。”
一走进后院东南角，林默心底瞬间泛起浓浓的惧意。林默一眼就看见院里多了一口新棺材，棺盖没有完全钉死，留着一道缝隙，棺内尸体额头贴着一张黄符，符咒上的朱砂都已经微微发灰。
“这是今早刚送来的。”玄尘道长指着棺材开口说道，“死者死于肺痨，下葬三天后自行破棺而出，属于怨气未散的活尸。你上前观察三点：尸身面色、四肢僵硬程度、符箓完好度。”
林默双腿发软，说话都打结：“师、师父……我必须靠这么近看吗？”
“不然？难不成我拿一根长杆子，让你远远戳着看？”
“那也挺好啊师父，有杆子吗？”
咚的一声，玄尘道长直接抬手敲了一下林默的脑门，没好气说道：“还想要杆子？我直接给你一棒子好不好？赶紧过去！”
林默委屈地捂着脑袋，不敢再顶嘴，只能咬着牙，一步三回头慢慢挪向棺材。走到离棺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林默彻底不敢往前靠近了。
玄尘道长冷眼瞪林默：“再靠近一点，隔这么远能看清什么？你长了千里眼吗？”
林默硬着头皮凑到棺边，低头往棺材里一看，当即一阵反胃，差点把早上吃的小米粥全都吐出来。
这具尸体脸色青灰发暗，面部已经开始轻微腐烂，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乌黑干裂，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模样比昨晚那具诈尸的尸体还要恐怖数倍。
林默浑身发抖，照着师父教的内容小声汇报：“尸体面色青灰，死亡时间已经很久，皮肉开始腐烂……四肢……”
林默想伸手触碰查验，可手伸到一半又吓得立马缩了回来。
“伸手摸。”玄尘道长语气不容拒绝。
林默眼一闭、心一横，咬牙伸手摸向尸体手臂。指尖刚碰到皮肉，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林默猛地一颤，手心满是冷汗。慌乱之间，湿滑的手心直接粘住尸体额头的黄符，手轻轻一动，整张黄符直接被撕了下来。
下一秒，一阵阴冷狂风骤然卷起，院内尘土漫天飞扬，阴气扑面而来。
林默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差点直接绊倒在地。
“你小子是不是不长记性？谁又让你随便撕掉符箓！”玄尘道长快步上前，宽袖一挥，脱落的黄符瞬间重新贴回尸体额头，狂风瞬间消散，院内恢复平静。
“我不是故意的师父！我手心全是汗，一不小心就粘住扯下来了……”林默声音发颤，满心慌张。
“轻轻一碰就能撕掉符咒？”玄尘道长脸色冰冷，随即立下规矩，“记住赶尸人第一条铁律：不接枉死无主尸，不随意揭开镇尸符，不触碰损毁死者遗容。再犯一次，你直接离开义庄，自生自灭。”
林默低头乖乖认错，嘴里小声嘀咕：“知道了……下次我干活戴手套。”
“义庄没有劳保用品。”玄尘道长懒得搭理林默的小聪明，继续出题，“继续查验，说说四肢僵硬程度。”
林默深呼吸平复恐惧，再次凑近棺材，这次睁大眼睛仔细观察，指尖小心翼翼按压尸体四肢。尸体手臂可以轻微弯曲，关节尚有活动空间，但整体皮肉僵硬发硬。
“应该是一级尸僵。”林默试探着说出答案。
玄尘道长难得点头，淡淡夸了一句：“还算没白听课。”
下午道长开始教学净身咒，这篇咒语比引魂咒更晦涩难懂。通篇都是古文词句，五脏清明、六腑通达、秽气自散、阳火自生，林默从小最怕文言文，写作文都磕磕绊绊，念这种古文咒文更是难上加难。
林默念到最后一句一时嘴瓢，直接把阳火自生念成了阳痿自生。
玄尘道长当场瞪眼，一脸无语：“你到底在念什么？是诅咒你自己还是诅咒我？阳痿还能自生？你还学会仙家再生术了？”
“口误口误！”林默脸都红透了，连忙改口，“是阳火自生，我再也不念错了！”
一直到夕阳落山，一整天的课业才算结束。林默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回到厢房，脑子里两种咒语来回打转，眼前还不停闪过腐烂尸体的模样，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林默坐在炕沿，拿出道长给的黄纸抄本，点亮油灯低头翻看。净身咒页面上全是生僻古文，祓、禳、魇，字字都不认识，看着跟天书没两样。
“这谁看得懂啊，完全就是天书。”林默抓耳挠腮，干脆拿出铅笔，在每个生僻字旁边逐一标注拼音，一边写一边小声诵读，舌头都快打结。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林默胸口忽然猛地发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心口。林默大口喘气，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不会是念咒出错，反噬了吧？
林默立刻停下诵读，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没有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不能半途而废。林默咬咬牙，继续死磕咒文。一遍不熟就两遍，两遍不熟就十遍，一直念到嘴唇发干、嗓子沙哑，终于能完整流畅念完净身咒，再也没有把护身念成护肾这类离谱口误。
窗外夜色已彻底笼罩山林，整座义庄一片死寂，只有晚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
林默吹灭油灯，躺上床铺。床上是师姐新换的被褥，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林默闭上双眼，脑海里依旧下意识反复默念两段咒文。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一阵极轻极淡的叹息声从远处飘来，轻飘飘的，和风吹动纸幡的声响一模一样。
林默瞬间猛地睁开双眼。
屋内漆黑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林默翻了个身，小声嘟囔：肯定是我太累出现幻听了。
可刚把头靠回枕头，汹涌的睡意瞬间席卷全身。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睡的前一秒，林默忽然想起早上苏清寒说过的话：义庄里没有恶鬼，只有安分的死人。
林默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迷迷糊糊喃喃自语：那你们可都乖乖守规矩啊，千万别半夜来找我聊天……我胆子很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