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周末,方叔来接他。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靠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提了一口气…
到家的时候,先生不在。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是早上留下的。
晚上先生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他站起来,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乖乖叫了一声“先生”。陈博俨换了鞋,嗯了一声,走过来坐到沙发上,靠在靠背上闭了眼。很累的样子。晏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先生面前的茶几上。
他不敢问先生为什么不送他,也不敢问先生这周过得怎么样。
从那之后,晏越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学校,一半在家里。在学校的时候,他努力学习,成绩很快就让所有人记住了他的名字。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二。老师让他站起来分享学习经验,他站起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就是把课本多看几遍”,然后满脸通红地坐下。
期中考之后的那段时间,晏越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个人翻出了他的过去,三次被领养、三次被退回,没有人要,这些话像长了腿一样在年级里传开了。
“你知道吗,他是被领养的,被退回去好几次。”“怪不得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听说他家长从来不来接他,周末都是司机来。”这些声音并不大,但每一句他都听到了。有时候在去食堂的路上,对面走过来几个女生,看了他一眼,低头互相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走开了。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们在笑的是他。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走在走廊上,觉得自己被剥光了晾在所有人面前,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能看到他身上那些他自己都还没消化完的东西。
他开始更安静了,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些话…可状态越来越不好,开始上课走神,完不成作业,月考的排名也掉了。从全校前十掉到了三十几名。班主任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事,就是粗心了。
他没有说宿舍里有人在门缝里塞纸条,上面写着“没人要的孩子”,也没有说有人在课间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桌子,笔掉了也不道歉。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月考后没几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晏越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背英语单词。几个男生在不远处打篮球,其中一个是隔壁班的周磊,比他高半个头,平时在走廊上碰到会故意撞他肩膀。
周磊打球打热了,把校服外套往台阶这边一甩,正好砸在晏越摊开的单词本上。晏越把外套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继续低头看书。
“哟,大学霸还挺用功。”周磊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围过来。晏越站起来,把单词本合上想走。周磊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路。
“听说你是被领养的?还听说你被退回去好几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旁边有个男生拉了一下周磊的胳膊,小声说了句“算了”。周磊没理,目光从晏越脸上扫到他的鞋上,很破很旧。
“你那个领养你的人,是不是也不想要你了?把你往学校一扔,周末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晏越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单词本的边沿,指节发白。他可以忍。他从小就会忍。但周磊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压低声音说了下一句:“啧,你那领养人可真是瞎了眼,你这种人,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你,他不过是把你捡回去当狗…”
晏越的拳头挥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一拳砸在周磊的嘴角上,力气大得连他自己的指骨都震得生疼。周磊往后退了两步,先是一愣,然后冲过来一把把晏越推倒在地。晏越的后脑勺磕在台阶上,闷响一声,眼前白了一瞬。他没有犹豫,爬起来又扑了上去。
蒋梓睿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一把抱住晏越的腰把他往后拖。周磊被人扶着站在对面,嘴角淤青了一块,瞪着晏越骂了一句什么。晏越听不清,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的校服领口被扯歪了,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往外渗着血丝。
办公室里,班主任问晏越为什么动手。他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一个字都不肯说。班主任问了几句问不出来,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电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晏越没有抬头。
他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他走过来。那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他的视线里,他没有抬头。他不敢看先生的脸,也不敢让先生看到他的脸。
“抬头。”先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但沉。
晏越慢慢抬起头。陈博俨站在他面前,西装外套的扣子还没解,应该是从会议室直接赶过来的。他的目光从晏越嘴角的伤扫到膝盖上那片渗血的擦伤,停了两秒。
“为什么打架。”语气很平。
晏越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校服下摆。先生肯定很生气吧。他可以解释的,只要他说“周磊骂先生,说先生不要我”,先生也许会理解。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太脏了,脏到他不想让先生听到。
先生是干净的,先生是那个会在书房里安安静静看文件的人,先生不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用这么脏的话骂他的孩子。所以他挨打也好,被处分也好,他一个人扛着就行了。
反正从小到大,所有难堪的事他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他习惯了。
“说话。”先生的语气开始往下沉。
晏越还是低着头,没有动静。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班主任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陈博俨看了晏越几秒,然后偏过头对班主任说了一句“李老师,人我先带回去,给您添麻烦了。”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晏越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扯着膝盖上的伤。
车里一路无话。陈博俨开着车,晏越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他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这是他上了学以来,先生第一次来接自己。
是因为打架…先生从会议室赶过来的,先生的西装扣子还没解,先生一路上接了好几个电话。他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进了家门,方叔迎上来,看到晏越脸上的伤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陈博俨说了句“方叔,您先回去吧”。方叔看了晏越一眼,又看了先生一眼,没多说什么,解了围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