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坐在案前，手指翻过一页《太仓月报》，目光停在“南郊工坊炭薪支出”一栏，数额比上月多出三倍，却无附注
他将册子往案边一推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周玉柔入内，双手捧着一方绣绷，稳稳置于御案另一侧
朱明抬眼，见那绣绷上丝线纵横，红黑金三色分明。红线盘绕成流，指向太仓；黑线如枝分叉，散向各部；金线圈住几处节点，正是今日报表中存疑款项
你调了户部三府清查的底档
臣妾昨夜已取副本过目，周玉柔答，声音不高不低，发现地方报账仍有延迟，入库实情与文书常有出入。若仅凭黄册勾稽，恐难实时掌握国库动静
她抽出一根金丝，点在“南郊工坊”四字旁：此处炭耗陡增，工部仅批“窑炉扩建”四字，未列明细。臣妾恐有虚报之虞，故设内账房先行核对
朱明指着报表上那一笔三千两的炭薪增支：此款较上月多出三倍，何故
周玉柔当即取出荷包，倒出一把炒熟黄豆，粒粒分明。她十指翻飞，在案上迅速排布，数行即成
回陛下，南郊工坊本月添建三座新窑，昼夜添火，用炭量确增。然因水力鼓风器启用，人力减半，匠作司日志载，人均耗资反降一成二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一份为工部报销单，一份为匠作司日耗记录，皆加盖官印。另附一张流水简签，为工坊监工亲笔所记，日期连贯，数目吻合
朱明接过细看，见三份文书纸张不同，墨色微异，骑缝章位置亦有错差。他指尖划过其中一处：此处印章偏移半分，是何缘故
周玉柔倾身半步，指那偏移处：此为附件替换之迹。原单附有炭商送货清单，今本无之。臣妾已令女官持原印模赴工部复查，若清单缺失，或有抽换虚增之嫌
朱明将三本并排摊开，逐一比对。见工部单据纸面稍新，墨色浮于表层，而匠作司日志纸页泛黄，墨迹渗入纤维，显是旧物。再看骑缝章，新本印章边缘略模糊，旧印则清晰锐利
他放下文书，目光回到绣绷。金丝所圈之处，除南郊工坊外，尚有兵部一项“弓弦采购”，数额平稳，但周玉柔仍以金线轻绕其外
此笔何故标记
弓弦月采八千副，十年未变，然本月匠人更换三成。周玉柔道，新匠出自江南，手艺未熟，损耗应增。然报销数目如常，臣妾疑其以次充好，或短发匠料
朱明点头，又问：若有虚报，如何察觉
周玉柔从袖中取出三册簿本，一本为户部存档，一本为工部送呈，一本为内账房登记。三本封面相同，皆为蓝皮黄签。她请旨铺于案上：请陛下细察
朱明逐页翻看，见三本内容大体一致，然细节有别。户部本中，一笔炭薪支出记为“松木炭五百斤”，工部本则作“杂木炭六百斤”，内账本则注“实收硬木炭四百八十斤，余二十斤称重不足”
他指尖停在“称重不足”四字上
周玉柔道：内账房所录，皆由女官亲赴太仓点验，按实收数目登记。三本数字不符，即触发核查。今日起，凡大宗物资进出，须三方同日递简册，缺一不可登账
朱明沉默片刻，伸手抚过绣绷上的丝线。红线如脉，黑线如骨，金线如眼。他忽问：这制度，你何时设的
昨夜定策，今晨已行。坤宁宫偏殿设内账房，六名通晓算学的女官当值，每日辰时收各部简册，午时比对，申时呈报。双簿并立，互为牵制
她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题，内页密密麻麻，皆为今日收支摘要：臣妾另设台账，专记重点款项流向，每五日呈览一次
朱明翻开，见其中一笔“流民安置银三千两”，下注发放地点、领人画押、运输脚力花费，连车马磨损银五钱亦列其间
他合上册子
周玉柔立于案侧，未再言语
朱明放下账本，久久未语。忽然道：从前看账，如雾里观花。今日方知，镜不在琉璃，而在人心
顿了顿：你这账房，比朕的耳目还亮
周玉柔抬眸，酒窝微现，只轻声道：臣妾不过替陛下擦去蒙尘
二人相视片刻，朱明转身步入暖阁，留下一句：今后每月初五，账册依旧送来
内侍上前收拾案上文书，将三本账册分装入匣。绣绷被轻轻卷起，黄豆粒收回荷包
周玉柔缓步退出西配殿，手中仍握着那本无题台账。她未回坤宁宫，而是转向西侧廊道，那里有一间未挂牌匾的小屋，门楣低矮，窗纸洁净
屋内六名女官正伏案抄录，桌上摆着三套账本，笔尖沙沙作响。听见脚步声，为首女子抬头低声禀报：娘娘，兵部弓弦一案，已查出三家供货商有串通报价之迹，明日可呈详录
周玉柔点头，将手中台账放在案首：明日辰时，随三府简册一同送入乾清宫
她走出小屋，回望一眼。窗内灯火未熄，六人身影映在纸上，如六株静立的竹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间的算盘珠簪，珠粒温润，无一丝尘垢
朱明已坐回御案前，翻开新的奏本，是顺天府报来的流民安置进度。归德府新增返乡户一百二十七，皆领到木牌与口粮。他在页边批了一个“妥”字
然后提笔写下新谕：着户部拟定长期稽查章程，每半年抽查一省，三年轮遍天下。另设专职稽核官十员，直属尚书管辖，不受地方节制
写完搁笔，抬头望向殿外。毕自严仍站在石阶上，深绯官袍在风中微动，像是在等下一步旨意
朱明收回目光，翻开下一本奏报
内侍捧来新印的《归籍安垦问答》小册，封面粗纸黑字，内页附有玉米与番薯图样。他随手翻了翻，见其中一条写道：朝廷发种，回家种地，三年不收粮，五年不派役
合上小册递给内侍：加印五千册，送往河南
内侍领命而去
朱明坐回案前，提起朱笔在新的空白折子上写下：拟设户部稽核司，专司天下隐田清查，授密折直奏之权，首任提督仍由毕自严兼领
写完吹干墨迹，将折子单独抽出，压在案头最上方
又翻到晋地巡抚所呈奏报，言境内粮价平稳，市集有序。他在页边批注：查晋商往来账目，密报速递
批完放下朱笔，在晋地奏报背面写下一行小字：周后设账房，稽核如镜，可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