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坐在东偏殿案前,手指压着刚送来的边报,纸页上“锦州外围劫掠已散”一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他将边报翻过,抽出昨日留下的流徙册,目光落在归德府一栏。昨夜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内侍回报第一批返乡流民走出十里,有人在路上挖土尝味,哭了。他当时未语,只继续提笔批了准速办
此刻案头安静。新政初稳,民心渐回,四门登记有序,窑厂扣人之事也已处置。他合上册子起身踱至墙边,盯着那幅亲手标注的京畿地形图
良久,转身唤来司礼监太监,命传徐光启
半个时辰后徐光启到了。穿一件补丁累累的紫色官服,左眼罩着黑布,右手小指残缺处缠着旧布条。进殿时脚步略沉,显然是连夜未眠
朱明示意免跪,直接开口:工部火器局废了多年,器械散,匠户逃,朕要你重建一处工坊,专研火器
徐光启点头,声音沙哑:臣已查过旧址,地基尚存,墙垣可修。但铸炮炉冷,药室无料,匠人多散于民间,需召而复用
经费呢
三千两可启其端。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先设六房——铸炮、装药、试射、绘图、记档、护工。每房定责,流水作业,一人专一事,可减错增效
朱明接过草图细看。图上标注清晰,无多余修饰,仅以直线与数字划分区域。他在“试射”一栏停顿,问:试炮之地离民居多远
南郊空地,距最近村落五里。徐光启答,臣拟建土垒围场,炮口朝南,避风向
朱明提笔在纸上写下准字,又加一句:内帑拨三千两,即日支取。你全权主事,工部不得掣肘
徐光启双手接过谕令,未谢恩,只道:臣今日便赴工部旧址,召集老匠,七日内出建坊章程
他退出后朱明坐回案前翻开新的奏本。前三本为常例公文快速略过。第四本是顺天府呈报,西山流民经宣讲已归籍八十余人,携玉米样本入山,信之者众,他批了可字
第五本是兵部转递的辽东哨探密报,蒙古一部近日集结,似有南下之意,但未接后金号令。他提笔在页边写:加强哨探,勿懈
第六本是工部文书,列有火器局旧存物料清单——铁锭十七块,硫磺四袋,硝石两筐,铜管三根,皆霉损不堪。他扫了一眼,批道:尽数移交新建工坊,能用则用,不能用则熔
第七本为空白夹页,内藏徐光启亲笔附笺,用拉丁文书写,译为:欲强炮力,必精膛线;欲稳弹道,当算锥度。臣将以《几何原本》测算,七日呈图
朱明看完,将笺纸收入袖中暗袋,未作批注
三日后南郊尘土飞扬
徐光启立于工部火器局旧址中央,身后是尚未拆除的断墙残垣。十数名老匠人围站一圈,衣衫破旧,手上有烫痕、刀疤、炸伤结痂。一名老铸匠蹲在地上用炭条画炉形,嘴里嘟囔:炉温不够,铁水不纯,炮管易裂
徐光启蹲下用左手比划:此炉当加高二尺,引风道斜入,使火自下而上,均热。他右手指残,执炭不便,便让身旁学徒代笔
药室怎么分?另一名装药匠问
三分硝,一硫,再加木炭灰半成,筛净炒干。每炮用药量,依口径定数,不得多添一钱
众人沉默。一名年轻匠人低声说:以前都是估摸着来,哪有这么细
以前炮炸十次,死七人。徐光启抬头,独眼扫过众人,现在我们算清楚每一寸、每一钱,就是为了不死人
当天傍晚第一座新炉点火。徐光启守在炉边亲自监火,铁锭入炉,火焰由红转青。他不断用长竿搅动,额上汗珠滚落,滴在烫红的炉壁上滋一声化作白烟
七日后徐光启入宫面圣
他带来一份图纸展开于案上。朱明俯身细看,图上是一门新式前装滑膛炮,炮身修长,膛壁标注厚度,尾部有加固环,炮架带轮
此炮口径三寸,长六尺,重三百二十斤。较旧式红夷大炮轻四十斤,射程可增三成,因采用锥度膛线,弹道更稳
试过吗
三十七次试造。前三十次泥模成型,验证结构;后七次铜铸实炮,第三十六次炸膛,伤二人;第三十七次成功,射石弹百步外穿土墙三尺
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内中记录详尽——日期、材料配比、炉温、药量、射距、偏差角度,每项皆有数据。朱明翻至最后一页,见徐光启亲笔写道:失败非无用,每一次炸裂,皆知何处当改
成本如何
单炮耗银一百八十两,若量产百门,可降至一百五十两。一炮可抵百兵守城,长远计,反省军费
朱明沉默片刻,提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定远铳”三字
此炮命名定远。即日起,组建新军试点装备
徐光启躬身:臣请设军器研究院,统管研发、试造、记档,使技艺不随人亡而失
准。你兼领提督,火器研制作制度
当日午后快马出宫,直奔南郊工坊
徐光启接到旨意时正坐在工棚角落,左手按着左眼罩,右手指在纸上写公式。听到宣读,他未起身,只点了点头,对身边学徒说:把《建坊六策》誊清,明日贴于各房门前
他站起走到铸炮房,见新炉已成,工匠正在校准模具。伸手摸了摸炮模内壁,粗糙不平。他叫来主匠:明日开始,每模成型后以规尺测三处直径,记入档册
主匠皱眉:这得多费多少工夫
多费一时,少炸一次。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在造炮,是在保命
当晚徐光启未归家。他留在工坊,睡在绘图房的木板床上。半夜听见铸炮房仍有动静,披衣去看,见两名年轻匠人正就药室大小争执,桌上摊着算稿,满是《几何原本》中的三角函数推导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未打扰,转身回房
十日后第二门“定远铳”试射
地点选在南郊五里外的试射场。土垒围成半圆,炮口朝南。徐光启亲自主持,身穿旧官服,腰间挂着微型日晷。炮身已上漆,刻有“定远铳壹”字样
装药,填弹,点火
引信燃起,火光一闪,轰然巨响。炮弹飞出,百步外击中土堆,尘土炸开,留下深坑
围观工匠一片静默,随即有人欢呼。一名老匠人抹了把脸,发现是泪
徐光启走到炮前,检查炮尾有无裂纹。他摘下眼罩,用右眼看膛线磨损情况,低声对记录员说:记——第三十八次成功,射距一百零七步,偏差小于半尺
他回到工坊立即召集六房主事:即日起量产十门,每门必须通过三次试射,合格方可出厂
有匠人问:若再炸呢
炸一门,罚一房。责任到人,不得推诿
他坐下开始口述《火器研究院章程》初稿。第一条:凡入院者,须识字、懂算,经考录方用。第二条:每炮造毕,必留图、记档、存样。第三条:工匠伤亡,抚恤加倍,子女可入学堂
口述至深夜,他手上缠着的新伤布条渗出血迹,未换
紫禁城内朱明正批阅各地税赋奏报,手指在河南一栏停住,提笔写:毕自严,查归德府税册,三日内呈览
搁下笔,他将徐光启那份试射记录又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偏差小于半尺”那行字上
抬手唤来值房太监:传旨工部,定远铳试造三十八次,功成。着徐光启即日呈量产规程,所需铁料、硫磺、硝石由兵部优先调拨,内帑再拨五千两,专款专用
太监领命退出
朱明拿起案角那枚燧发枪零件,指腹擦过撞针棱角,冰凉。
他把它压在徐光启的图纸上,像压住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