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朱明端坐丹墀之上,眼下微青,却无倦色
东林一系的官员站位靠左,往日每逢新政议题必有人出列争执,今日脸上神情与往日不同
一名给事中出列,声音平缓:臣启陛下,顺天府三日报表昨夜递入通政司,山西泽州四百户归籍,山东西部两农官已设,河南七村重立里甲,皆有木牌为凭,册籍可查
朱明未语,只对司礼监使了个眼色。太监捧黄皮册子上前当庭展开,逐条念出数据,皆与户部实录相符
又有言官开口,是个年轻御史,曾上疏弹劾内帑擅拨。此刻语气变了:往岁流民南逃,十之七八沦为盗贼,朝廷剿抚两难。今诏令一出,百姓闻风而返,扶老携幼持牌归乡,足见陛下以实政安民心
他顿了顿:此令合孟子“制民之产”之道,仁政之始也
东林中人向来以儒学正统自居,能引孟子为证,已是公开认可
另一名给事中跟着出列:臣亦观四门登记之法,木牌编号,火印防伪,种子发放有据,粥棚供饭两日,条理井然,可见朝廷筹谋已久,非但救一时之急,且有长治之思
陆续又有数人附议,言语间不再质疑政策本身,转而讨论如何完善。有人提水利配套,有人言防豪强夺地,有人建议将安垦令纳入地方官考绩
朱明只听着,偶尔低头在纸上记几个字
一位老翰林颤巍巍出列:陛下,免赋三年诚为仁政,然国库空虚已久,内帑虽拨能支几时?若三年后百姓未稳,田赋不复,国用何继
朱明抬眼:卿所虑者,正是朕日夜所思
他翻开户部十年流徙册,指着前任户部主事所注那行小字:流民如水,堵则溃,疏方可归
合上册子:若任其流散,则盗起民疲,十年征剿之费十倍于此。今疏导得法,人归其土,田复耕,三年后赋税可增两倍不止。且番薯玉米已试种成功,将来税基反扩,非但不亏,更有盈余
他停顿片刻:今日之拨,非施惠,乃是还债
那老翰林低头,再抬头时神色已变,躬身道:臣愚钝,未见深远,今闻圣训,豁然开朗
礼科都给事中出列,双手捧本:臣等前日疑虑,实因未见实效。今观四门登记册、木牌制度、种子发放明细,皆有章法,民心可用,秩序可期。臣愿上表具题,请将安垦令载入大明会典附例,以为长久之规
十余名东林系官员联名附议,名单当场呈上
朱明接过:所请准行,交内阁拟稿
说完宣布退朝
群臣退出时脚步比往日轻快。有人低声议论说这回是真的动了根基,也有人说皇帝手段狠心却不偏,终究是为天下计
朱明未起身,待众人散尽才转入左顺门偏殿
坐下打开今日奏本。前三本例行公文快速略过,第四本是户部的种子调拨清单,八万两银已拨,运输安排妥当,他提笔批了可字
第五本是东林一名要员的私信,夹在公文中,提垦荒宜配小型沟渠,每五十户设一水口,由官府统一勘测。另须严令禁止豪强借机夺取退地,已遣家丁暗访数村确有此类苗头
他批道:纳谏可行,望言出有据
第六本又是东林,江南一位知府说当地已有流民返乡消息传入,百姓观望,请求提前刊印榜文派员宣讲
朱明批:即刻刊印归籍安垦问答,用白话写,附作物图样,送入寺庙窑厂渡口
第七本是顺天府暗探密报,京南某窑厂扣押百余名流民,厂主私藏榜文恐劳力流失。他将密报压在砚台下,只唤来一名太监耳语几句
太监领命而去
又翻开边报,辽东暂无大战,锦州外围劫掠已被驱散,蒙古一部有异动但未南下。他批:加强哨探,勿懈
工部的板车加造清单,五百辆已开工,照例刻八字于厢。他批了速字
内务府的日常开支,扫一眼放下
他想起登基之初,东林党与阉党联手掣肘,一道盐税改革拖了半年不得行。魏忠贤尚在时连查个账都要层层设阻,满朝文官嘴上仁义道德,实则各怀私利,谁也不愿动一分根基
如今不过数月,连最顽固的东林清流也开始主动建言,甚至要求将安垦令入典
这不是他们突然开窍,而是事实摆在眼前。人回来了,地种上了,秩序稳了,连最怕的春荒都压住了。事实比道理更有力
内侍进来低声禀报:归德府去年上报逃户一万三千,今年春仅回流三百
朱明提笔在页边写下:归德府知府,查其安抚不力,记过一次,若三月内回流不足三成,罢官
写完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廊下,远处城门方向尘土未歇,仍有流民缓缓出城,背影瘦削,步履蹒跚
一名内侍快步而来:第一批返乡流民已行出十里,有老农在路上挖土尝味,说这土还能种活东西,哭了
朱明未应,只问,可有人倒下
回,有一人,饿极,走至二十里亭昏仆于地,同乡以番薯喂之救醒,哭着说我没死在路上
朱明转身回殿,翻开户部拟的种子调拨清单,需从内帑拨银八万两
提笔批道:准,速办,不得延误一日
又取出归籍安垦问答草稿,亲自将“朝廷恩典”划去,改为“朝廷还债”
改毕命即刻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