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越越帮你换吧。”
陈博俨没有回答，端着杯子自己去了厨房。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接杯子的姿势。把手收回来，慢慢坐回沙发上，不知不觉…泪水布满了整个眼眶。
他开始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是不是先生后悔了，后悔把他领回来，后悔说“他是我的人”，后悔清醒的时候叫他那声“越越很乖……”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熬不住了。他轻轻推开门，走到客厅，先生的卧室门关着，灯已经灭了。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方叔明天早上要用的鸡蛋。
然后他转身走到先生卧室门口，把鸡蛋放在门口的地板上，排成一排。
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他不知道先生看到鸡蛋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生气，也许会问他为什么半夜不睡觉，也许会打他、骂他，但这都没关系，只要先生跟他说话，只要先生再看他一眼。
晏越是被一阵轻微的磕碰声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几个鸡蛋，想着先生会不会踢到，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叫他出去骂他一顿。
后来大概是熬不住了，迷迷糊糊昏了过去。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陈博俨站在自己卧室门口，脚边是几个碎了的鸡蛋。蛋清和蛋黄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淌开，碎蛋壳七零八落地散在旁边。
晏越站在不远处，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小又哑：“先生……对不起。是我放的。”
陈博俨低头看了他一眼。男孩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底下是没睡好的淡青色。他没说“你放这个干什么”，也没说“你半夜不睡觉在搞什么鬼”。他转身离开了…
晏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过去还是该回房间。他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什么东西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先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拖把和抹布。
他把拖把塞进晏越手里。
晏越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没有责骂他，没有继续无视他，只是让他收拾。他弯下腰，拖把头在蛋液上滑了一下，差点连他自己也滑倒。他赶紧稳住身子，更卖力地拖起来。
陈博俨站在旁边，靠着走廊的墙壁，看着他拖，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晏越拖完地，又跪在地上用抹布把残留的蛋液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连地砖缝隙里的都抠出来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在拖把桶旁边，低着头站好，等着先生发落。
陈博俨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眼他那双光着的脚。
“鞋穿上。”
晏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在冰凉的地砖上蜷了蜷。他赶紧跑回房间穿上拖鞋，又飞快地跑回来，在先生面前重新站好。
陈博俨从玄关柜上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了。
“下周一，你去寄宿学校报到。”
晏越猛地抬起头，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雀跃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寄宿学校，就是不在家里住了，就是连每天看到先生的机会都没有了，先生真的不要自己了…
“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先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进书房了，我再也不碰先生的东西了，我…”
“周末方叔会去接你。”
晏越站在原地，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刚擦干净的地砖上。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
陈博俨看了他几秒，就别开眼，转身拉开门。
“今天把测试的错题订正完，放我书房桌上。我晚上回来看。”
门关上了。
晏越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没有声音。
那天下午，方叔帮他放好了卷子。他自己不敢再进书房。测试卷子被他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每一道错题都订正了，写得工工整整，比任何一次都认真。好像他把错题订正好了，先生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立马坐直了身子。陈博俨走进来，换了鞋，先去书房待了几分钟，然后出来倒水。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第二题辅助线画得不对，给你改完了”
“……知道了，先生。”
晏越低下头，先生还愿意教他哪道题不对。可先生还是要送他走。
周一早上，方叔送晏越去的学校。晏越坐在后座，车子开出那条他熟悉的街道时，他的眼眶又红了，默默的在心里安慰自己“周末还是会回来的。不是不回来了，先生没有不要自己。”
学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校门很宽，教学楼是砖红色的，操场上的跑道是塑胶的，踩上去会弹。
他被安排进尖子班，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张床的主人已经去上课了，他把行李箱拖到自己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把床单铺开，压平了四个角。
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指他被领养这件事，而是他从来没有跟同龄人一起上过学。教室、同桌、课间操、食堂、宿舍熄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全是陌生的。
他的第一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方程题，叫了几个同学上去做。晏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把题做了一遍，不敢抬头。
他倒不是怕做错，他是怕老师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再走回来。
“晏越。”老师在点他的名。他站起来，手指在课桌边沿按了一下，然后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把题从头到尾写完了，步骤工整，答案正确。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教室里安静了两秒。老师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回去吧”。他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有几个同学在看他。不是恶意的，就是好奇。
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孩子最怕的东西，就是被他人注视。他坐回座位上，紧紧的攥住了笔，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礼拜，他在班里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去小卖部，他就坐在座位上看书。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找一个角落坐下，吃得很快，不抬头看任何人。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会聊天，从游戏聊到隔壁班的女生，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安安静静地听着。
有一个叫蒋梓睿的室友，睡他下铺，性格大大咧咧的，有一天熄灯之后忽然把头探上来问了句：“晏越，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爱说话吗？”他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再一看蒋梓睿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