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刚过,朱明从西苑步行回宫,靴底干泥在汉白玉阶上蹭出几道灰痕
他未换衣,未净面,径直走入东暖阁,命内侍取户部十年流徙册来
内侍捧册而入,双手微颤。册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记着天启六年至崇祯六年河南、山西、山东三地逃户总数——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余人。半数以上为饥年弃田南下,余者被豪强掳为奴工或充入矿洞
朱明将册页摊开,压在玉米试种奏报之上。又令取京畿以北地形图铺于案面,用朱笔圈出三片区域——山西泽州周边坡地,河南归德府残田,山东西部荒原。皆为近年抛荒最重、人口流失最剧之地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流民归籍安垦令》七字。不落“奉天承运”,不开“朕心悯尔”,只写:尔等背井非本心,朝廷失政有责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凡流落四方者,自即日起可持此令返乡复籍,三年内免赋税徭役,地方官府须发种子、口粮、农具,费用由内帑专拨,不得克扣拖延,违者以欺君论处
写毕吹干墨迹,命誊抄百份,加印通政司火签,即刻送往京城四门及顺天府各驿站
内侍领命欲退,他又道,派百名驿卒携榜张贴城内外要道,设粥棚于四门,凡登记返乡者供饭两日,发木牌凭证,巡城御史亲监,一日一报
他坐回案前,手指摩挲诏书边缘,目光落在“失政有责”四字上
将那页旧流徙册翻到最后,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前任户部主事所注:流民如水,堵则溃,疏方可归
他提笔在旁批了一行: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今不疏之,更待何时
东华门下的石板路上,第一批驿卒背着黄榜出城,沿官道疾行
身后跟着数十辆板车,车上堆着麻袋,装的是新收的玉米与番薯种子。每辆车侧都漆着八个大字:朝廷发种,回家种地
城门口粥棚已搭起,灶火燃起,铁锅里煮着稠米粥混着切碎的番薯块
流民开始聚集
起初三五人,蹲在棚外不敢近前,衣衫破烂,脸上沾泥,眼神迟疑。有人认得黄榜格式,低声说,这是真的诏令,不是抓丁的套子
后来人越聚越多,老的拄拐,少的抱婴,有的腿瘸,有的眼盲。有人识字,便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发抖
当听到“三年免赋”“官发种子”时,一个老农突然跪下,抱着身边人的腿嚎哭,说我要回去看看坟,我爹娘还在地头等着我烧纸
一对年轻夫妇挤到登记台前,女人怀里婴儿啼哭不止,男人掏出一块烂布包着的铜钱,说是工钱,想换凭证。吏员摇头,说不要钱,只要报籍贯、姓名、原居村落,便可领牌
女人低头看怀中孩子,轻声说,这次活下来,就给他起个名字,叫“归儿”吧
队伍后方,一群少年流民围在一起,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大的十六七,皆是孤身一人,靠偷抢度日,夜里睡桥洞,白天讨饭
他们听完诏令,忽然齐刷刷跪下,朝着紫禁城方向磕头,高喊,陛下让我们做人了,陛下让我们回家了
喊声一起,四门皆闻,人群骚动。有人跟着跪下,有人拍腿痛哭,有人喃喃念着老家村名,仿佛怕忘了
一名巡城御史立于高台,命吏员加快发放木牌,每牌刻编号、籍贯、发放日期,背面烙“安垦令”三字火印
正午时分,第一批流民持牌出城
他们不再成群结队,按籍贯分路,三五人一组,背上包袱,手里攥着木牌,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京城城楼
板车队伍也出发了,由官兵押送,沿驿道向灾区进发。每至驿站便卸下部分种子与农具,交由当地里正接收,张贴榜文,继续北上
朱明批完三份边报。辽东暂无大战,锦州外围劫掠已被驱散,蒙古一部有异动但未南下
他放下朱笔,端起茶碗,茶已凉透,喝了一口,放下
内侍进来低声禀报,四门共登记流民一千六百二十三人,已发木牌,全部出城返乡,途中无人闹事,粥棚未生混乱
朱明点头,问,可有不信者
回,西直门外一伙流民听闻诏令,反往西山逃去,疑为曾冒充义军被剿,惧朝廷秋后算账
他提笔写下一令:派员进山宣讲,带玉米样本去,另编《归籍安垦问答》小册,用白话写,附作物图样,送入寺庙、窑厂、渡口。凡藏匿者,见册不归,再捕不赦
内侍领命而去
他又命工部加造运粮板车五百辆,刻八字于厢,照前例发放
翻开一份密报,是顺天府暗探所呈:京南某窑厂,百余名流民被工头扣押不得离岗,厂主私藏榜文,恐政策影响劳力
朱明将密报压在砚台下,未批一字,只唤来一名太监,耳语几句。太监领命悄然退出
他重新打开流徙册,翻到河南页,归德府去年上报逃户一万三千,今年春仅回流三百,多数仍在江南乞讨或为人奴
提朱笔在页边写下:归德府知府,查其安抚不力,记过一次,若三月内回流不足三成,罢官
写完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廊下,手扶红漆柱,遥望城门方向。远处尘土未歇,仍有流民缓缓出城,背影瘦削,步履蹒跚
一名内侍快步而来,跪地禀报,第一批返乡流民已行出十里。有老农在路上挖土尝味,说这土还能种活东西,哭了
朱明未应,只问,可有人回头
回,极少,只两三人驻足回望,似不敢信自己真能走
又问,可有人倒下
回,有一人,饿极,走至二十里亭,昏仆于地。同乡以番薯喂之救醒,哭着说,我没死在路上
朱明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沉静
他转身回殿,翻开户部拟的种子调拨清单,需从内帑拨银八万两,用于采购、运输、仓储
提笔批道:准,速办,不得延误一日
批完将折子放入待办堆,又取出那份《归籍安垦问答》草稿,亲自改了一处文字。原写“朝廷恩典”,他划去,改为“朝廷还债”
改毕吹干墨迹,命即刻刊印
他没再看窗外,也没再说话,只提笔蘸墨,继续批阅下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