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别院烛火未熄
朱明坐在案前,左手压着顺天府番薯试种简报,右手食指在桌沿轻轻敲击,靴底干涸的泥块蹭在地毯上留下几道灰痕
案头堆着三份边报——两份辽东军情,一份山西泽州农事巡查记录
内侍轻步进来,捧着一封黄绢奏报:顺天府农事巡查员急递,玉米试验区实测产量已出,请陛下过目
印信可验了
回陛下,验过了,顺天府直属巡查官亲署,骑马加急六个时辰到京,人还在宫门外候着
朱明接过奏报,指尖划过封口火漆,完整无损,才慢慢展开
第一行字便让他坐直了身子
山西泽州试区,原属十年九旱之地,今春试种玉米共三百二十七亩,实收籽粒一万三千零八十石,折合亩产四石整。较本地粟麦常年亩产一石八斗,增产逾倍。耕作周期九十日,无需深耕,不施重肥,抗旱耐瘠,尤适山地坡田
他盯着“四石”两个字看了许久,眉心微动
不是狂喜,也不是怀疑,是那种久等信号终于落地的确认
他把奏报放下,抽出番薯试种简报翻到第一页——京畿某村坡地,试种番薯一百零三亩,实收块茎五千六百二十担,折合亩产约二点七石,生长期一百二十日,耐旱但需松土防涝
两项数据并列,差异立现
番薯救急,胜在能活,玉米固本,强在高产且省力
巡查官可带样本入京
回,带了,三袋新收玉米,另附土样与种植日志,已在偏殿候命
朱明起身绕过屏风走向偏殿,路上没说话,脚步也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像丈量土地那样走
偏殿里,穿青布直裰的中年官员跪地叩首
面前摆着三只粗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金黄饱满的玉米粒。旁边木盘盛着泥土,另侧摊开手写册子,纸页发皱,墨迹有被雨打过的痕迹
朱明蹲下,抓起一把玉米,颗粒坚硬,色泽均匀,无霉无蛀
用指甲掐了一粒,裂开的声音清脆
又捻起一点土搓了搓,沙质偏多,保水性差,确实是贫地
你是亲自跟田的
是,小人自春分下种,每日记时日、天气、浇水量、出苗数。夏至前后连旱四十日,粟麦绝收,唯此作物仍结穗
朱明翻开日志逐页看去,日期连续,字迹潦草但记录详尽——某月十五锄草一次,某月廿三见蚜虫,用草木灰拌水喷洒,未蔓延
没有一句虚言,也没有一句夸大
他合上册子:你信这东西能养活人
巡查官抬头,眼眶发红:臣家中老母饿过三年,去年靠挖野菜活下来,若早有此粮,不至于……说到这儿顿住,没往下讲
朱明看着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回到书房,命内侍取来空白诏书用纸铺在案上
磨墨,执笔,停顿三息,落字
开头不写奉天承运,也不提朕心大慰,直接列事实:山西泽州试种玉米三百二十七亩,实收籽粒一万三千零八十石,亩产四石,较粟麦增产逾倍。该作物耐旱耐瘠,生长期短,宜于山地坡田,不争良田水利。即日起,令各府州县择适宜之地推广试种,先行试点,逐年扩耕
特别加一句:各府州县须依土择种,不得强征良田改植,违者以误农罪论,从严查办
写完吹干墨迹,命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户部备案,一份交通政司,明日早朝宣读天下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朱明没动,仍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
那里缝着一块薄铁片,是他从火器残骸上取下的,用来压住重要文书
他想起今天在坡地看到的那个孩子,瘦得手骨突出,接过番薯时不敢咬,先闻了闻
现在有了玉米,或许明年这种地也能翻土播种,不必再等朝廷调粮
番薯能活命,玉米能养人,一个救急,一个固本,两条路都走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紫禁城方向灯火寥落,乾清宫那片依旧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兽,等着他回去继续批折,继续杀人,继续想办法让这个国家活下去
但他今晚不想回去
他知道这一纸诏书下去,地方官会动,百姓会种,但也会有人趁机虚报面积,冒领种子,甚至强令农户改种,只为政绩
所以那句“不得强征良田”必须写进去,哪怕多费一道手续
他低声说,番薯救急,玉米固本,这天下,总算能多养些人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些还没吃到这口粮的人说
说完转身走回案前,吹灭主烛,只留一盏油灯
坐下,打开最上面那份边报——辽东急递,后金骑兵在锦州外劫掠村落,烧屋杀民,人数不明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可能的集结点,标上数字,准备明日召兵部议事
手边那封玉米奏报,被他压在砚台底下,稳稳地,像压住了一块基石
灯影晃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线笔直,头未抬,笔未停
外面更鼓响起,三更天
西苑别院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写完一条调度建议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案角那袋玉米还敞着口,金黄的颗粒在灯下泛着微光,像埋在土里的星星
他看了一眼,没再说话,只将油灯往边上移了半寸,让光多照一点地图
然后重新提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