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官道接土路的坎,朱明往前一倾,手撑在车厢板上稳住身子,指节蹭到木刺,没缩回
他抬眼望前方,田埂尽头人影晃动,几个农夫正弯腰扒土,肩头耸动,动作急但不乱
随行太监掀帘探头,说快到了,就是那片坡地
朱明点头,未语,只将腰间刀柄往里推了半寸,免得下车时绊脚
车停稳,他先迈左脚落地,鹿皮短靴踩进泥里,鞋底沾着碎草和湿土
他直起身,扫了一圈田间,没人迎上来,也没人跪拜,只有两个孩子躲在垄沟后偷看,见他望来,扭头就跑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正在挖藤的汉子
那人背对他,双手拽着藤蔓往起拔,脚下蹬土,呼哧喘气
朱明蹲下,伸手拨开浮土,露出底下一段粗壮根茎,表皮红褐,泥土裹着不散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肉质紧实,没烂心
他又往下挖,手指抠进泥缝,拉出一个块头不小的薯体,沉手,表面有凸起瘤状结节,像拳头攥紧的模样
旁边老农终于察觉,转过身来,脸上皱纹堆着汗,嘴唇干裂
他认出是皇帝,腿一软就要跪,被朱明一把扶住胳膊
别跪,干活要紧
老农哆嗦着站稳,声音发颤,说这东西真能活,旱了三个月,别的地都裂口子冒烟,这儿还能长东西
朱明问几窝了
老农掰手指,说刨了七垄,每垄最少三窝,大的那个,他用手比划,碗口都不止
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个蒸熟的,烫手,拿麻布裹着,递上来,请陛下尝一口
朱明接过,剥开外皮,露出金黄瓤肉,热气腾出,带着甜香
他咬了一口,咀嚼两下,咽下去,嘴里留着微甜余味,不涩不苦
他点点头,说这是活命的粮,种对了
周围几个村民围拢过来,有人捧着刚挖的,有人端着切片晒的,都等着一句话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颧骨突出,盯着他手里剩下的半块番薯,眼睛不动
朱明把剩下的递过去,女人不敢接,他直接塞进她怀里,说给孩子吃
他站起身,走到田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让太监把带来的旧账册打开
册子是顺天府去年报灾的记录,写着此地秋收不足三成,粟麦绝产,农户靠野菜树皮度日
他翻到这村的名字,下面注一行小字,贫瘠坡地,十年九旱,不宜耕作
他合上册子,抬头问谁家今年轮作了两茬
老农指着自己,说我,春上先种了一季豆子,收完翻地,接着栽的这个
朱明问多久出苗
说二十天就冒头,三个月见块茎,比粟米快三十天
又问用肥没
说没用官仓配的粪肥,自家茅厕积的都够,也不招虫,只锄两遍草就行
朱明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节奏像算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批折磨的,不是握锄头磨的
但他知道这双手如今能决定多少人有没有饭吃
他想起昨夜睡前看的松锦战报残页,上面名单密密麻麻,都是饿着肚子打仗的人
他们倒下的时候,肚子里没有一粒米
现在这块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或许能让后来人少饿死几个
他站起来,对老农说,你们记个本子,每天什么时候浇水,施什么肥,几天出芽,几月收成,连天气也写清楚
户部会派人来收这些记录,一户给五升米作为酬劳
老农愣住,以为听错,重复了一遍,五升
朱明说是五升,不是五合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有人眼眶红了
一个年轻后生扑通跪下,磕了个头,没说话,爬起来就往家里跑,说是取纸笔去
朱明没拦,转身走向另一片田垄,那里土色更黄,裂缝纵横,像是被火烧过
他蹲下,用手抠开一条深缝,底下竟也有藤蔓穿出,带着嫩绿新芽
他顺着藤往里掏,挖出一个小而完整的番薯,个头不如刚才那块,但完整无损
他举起来给旁边的太监看,说这种地也能活,这才是真本事
太监低头应是,额头冒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环视一圈这片坡地
去年这时候,这里应该一片死寂,草都不长
现在人声不断,笑声都有点不敢放肆,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但他们脸上的喜意藏不住,眼角皱着,嘴角咧着,连哭过的痕迹都没擦干净就笑了
有个老头坐在田头啃生薯,一边嚼一边掉眼泪,旁边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我娘要是活着,也能吃上一口
朱明听见了,没回头,只把手按在刀柄上,压了压
他知道这不是庆功,只是起点
百万银子进了国库,若没有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照样救不了人
钱能买粮,但买不来种子落地的时间
错过了这一季,明年又是饿殍遍野
他下令回程绕道户部前街
车行至南城,天已偏午,阳光照在街面青石上,反着白光
他让太监把车上几筐番薯搬下来,送到对面赈济粥厂
守门差役认出是御前的人,慌忙跪接
朱明说,从明日开始,施粥里面掺番薯泥,熬稠些,让人能吃饱
差役连声答应,声音发抖
他又补一句,不够再报,宫里还有存的种薯,先拿来用
说完转身登车,不再多言
车轮重新滚动,他靠在厢壁上,闭眼片刻
脑子里过着刚才那些人脸,枯槁的,惊喜的,不敢信的
他知道他们还在怕,怕这好景不长,怕哪天又被收走,怕朝廷变了主意
这种怕不会因为一顿饱饭就消失
但他已经迈出这一步,就不能停
他伸手进袖,摸出那张未焚的战报残页,边缘焦黑,是去年火攻营烧剩下的
他轻轻抚过上面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声音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们没白死,这地里长出来的,是你们拼出来的日子
他把纸叠好,重新塞回内衬夹层,贴着胸口放好
车行至内城西口,他忽然睁眼,对外面随行太监说,记档,今日所见番薯试种成果属实,抗旱耐瘠,生长期短,可为救荒主粮
暂不发诏书,不设庆典,不赏农户,只令顺天府收集种植记录,每月上报一次
太监连忙记下,笔尖沙沙响
他又说,查一下去年哪些村子饿死人最多,把种薯优先拨过去,每户至少分三株,派兵护送,不得克扣
太监应是
他靠回去,手仍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皮革缠纹
他知道这事不能快,也不能慢
快了容易假,慢了要死人
车行渐近紫禁城方向,他掀起帘子一角,望了一眼远处的乾清宫屋檐
那里依旧安静,像一头伏着的兽,等着他回去继续批折,继续杀人,继续想办法让这个国家活下去
但他今天不想那么快回去
他放下帘子,说不去宫里了,先回西苑别院
太监问是否要通知坤宁宫备膳
他说不用,今日在田里吃了番薯,饱了
车转向北,驶向西华门侧巷
他闭上眼,没睡,也没再想公文
他想着那一块金黄的瓤肉,想着孩子接过薯块时的手,瘦得能看到骨头
他想着如果明年这个时候,全京畿的坡地都这样翻土挖薯,会不会有人真的不再饿死
车轮声持续响着,碾过一道接一道的石缝
他忽然低声说,路还长,但这一步,总算踩实了
说完不再言语,手始终按在刀上,像护着什么
外面日头高悬,照得车顶发烫,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呼吸
马蹄踏地,一声一声,朝着城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