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要了。”
苏铭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这么淡淡的一句话，仿若真的不重要了。
北修还想再问，可苏铭突然间神色痛苦的捂住了胸口，整个灵魂体都有了消散的趋势。与此同时，通天塔传来强烈的震荡。
苏幕看了一眼苏铭，想到通天塔的禁制与他的灵魂也是息息相关，于是嘱咐北修。
“你照看他一会儿，我上去看看。”
北修点头应下，眼看着苏幕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上后，这才看着苏铭说。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你可能还存在，如今真的见到了，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苏铭捂着胸口，灵魂体的脸色都是肉眼可见的发白，嘴上强撑着回应他。
“直说吧，你想做什么？”
北修抬起指尖，上面凝聚着属于扶桑的灵魂力量，看着苏铭淡淡笑道：
“做个交易吧。”
通天塔外，苏玄凌与森尧半跪在地上，两人的嘴角都有血迹。
“你们这是何苦。”
奚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万年岁月沉淀下的古井无波。
他从两人之间走过，苏玄凌不甘心地还想再上前拦阻，被奚璟头也没回地挥手彻底击倒。
“森尧，你也不要闹了。”
森尧的步伐被混沌之力构筑的符阵困住，奚璟抬手，指尖按住了他的额头，刚想再说什么，突然顿住。
“九幽封念......苏铭居然对你用这个？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他的脸色因为这突然显现的符咒有了裂痕，眼神坚定地就要一探究竟，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制止。
“前辈。”
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奚璟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苏玄凌抬起头，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通天塔的阴影边缘，心脏狠狠一揪。
“小幕......”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哀求。他想叫住他，想让他离开，想告诉他这里危险，可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那一声无力的呼唤。
苏幕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然后，他抬起手，指尖银绿色的光芒流转，隔空向苏玄凌体内渡入一道精纯的生机之力。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如同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瞬间抚平了苏玄凌体内翻涌的伤痛。
苏玄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道光芒入体的瞬间，他只觉一阵暖流席卷全身，虚弱无力感稍稍缓解，但心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苏幕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和决绝。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奚璟。
“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故人入内品茶。
奚璟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苏幕，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星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松开了按在森尧额头上的手。
那些正在显现的封印符文瞬间黯淡下去，重新隐入森尧的灵魂深处。森尧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比他有意思。”
奚璟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迈步，朝着苏幕走去。
“小幕！”
苏玄凌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恐惧和不甘。
苏幕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迟疑片刻后，默默引着奚璟，踏入了通天塔的门户。
那道沉重的石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将苏玄凌的呼唤、森尧的喘息、以及整个西北域的风云，隔绝在外。
封寻忽然沉默着出现在苏玄凌身边，沉默着将他扶起。
看着他，苏玄凌眼中的痛苦更甚，一滴接一滴的血泪重重砸在了封寻的手上。
“阿寻......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要承受这一切......”
封寻重重叹了口气，望向通天塔下苏幕小院的方向。似乎透过那三百六十级台阶和重重树影，看到了封菱歌那双含着痛苦与期待的眼睛。
“是啊.....为什么，我们的孩子要承担这一切.....”
随着沉重的石门闭合，光线被彻底切断，塔内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幽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幕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他沿着螺旋的石阶一路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格外清晰。
奚璟跟在他身后，同样走得从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幕的背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走了一会儿，奚璟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扶桑在里面？”
苏幕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点了点头：“是。”
“帝江呢？”
奚璟又问，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苏幕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石阶的转折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符文的幽光映亮。那双星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奚璟。
身后的奚璟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一愣，也停下了脚步，微微挑眉看着他。
苏幕看着他，神色很是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有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一个叫北修。”
“一个叫来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奚璟，那双星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奚璟微微一怔。
他盯着苏幕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有心思关心这些......”
“小家伙，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评论完，妥协似的改了称呼。
“好，北修在下面，那来仁呢？”
苏幕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万钧的重量。
他抬起右手，指尖银绿色的光芒流转，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轻轻一弹。
那光丝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擦着奚璟的耳边掠过，消失在身后的虚空中。
空气中，泛起一道极淡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道身影渐渐显现。
来仁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局促，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坚定。他手里握着长剑，周身气息内敛，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极高明的隐匿手段。
苏幕看着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师公真是胡闹。”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却也有一丝暖意。
能瞒过他的眼睛、让他毫无察觉的隐匿符咒，整个玄灵大陆上，也只有墨霄的手笔能做到。
他不知道是墨霄主动给的，还是来仁主动要的。
无论怎样，这两人对自己的关切，都是实打实的真心。
所以对他来说，根本没必要纠结这个。
他看向奚璟，目光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试探：
“前辈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奚璟扬起下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促狭。
“当然。”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为了让他进来，我还特意将禁制打碎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幕微微变色的脸，笑容更深了些。
“不然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苏幕愣住了。
禁制......打碎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前辈的意思是，你能通过苏家的禁制？”
奚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最终，他缓缓开口，给苏幕解了惑。
“我与苏铭有血契。”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不是苏家人与暗卫的那种。这个血契，只是为了让我摆脱奚家而已。”
他没有细说。
只是短短一句话，却让苏幕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与苏铭有血契。
既然如此......
苏幕垂下眼帘，埋下了眼底的深沉。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来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苏幕的背影，那眼神里写满了坚定——是那种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会发生什么、都绝不离开的坚定。
苏幕走了几步，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
只有风声在塔内回荡。
片刻后，苏幕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继续向下走去。
没有拒绝，也没有允许。
只是这样......走了。
来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大步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螺旋的石阶，一路向下。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塔底到了。
那片熟悉的空间呈现在眼前——巨大的圆形空地，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远处明晦之气翻涌的低沉嗡鸣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而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只有一道身影。
北修。
他独自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着塔顶的方向。那张与苏幕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往日的跳脱与鲜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苏幕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苏铭，疑惑地看向北修。
北修看着他，指了指周围，示意苏铭的灵魂暂时归于封印，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人都在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苏幕站在原地，看着北修，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笑容，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北修看着他，那笑容加深了些。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随意，“磨叽什么呢？”
苏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看着北修，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奚璟，最后，目光落在来仁身上。
来仁对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剑，如同千万个日夜守护在他身边那样，沉默，坚定，无需言语。
苏幕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向奚璟。
奚璟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他开口，等待他行动，等待那个最终的时刻。
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
“前辈，还请你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
北修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瞬间化作无数细密坚韧的藤蔓，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将来仁从头到脚牢牢缠住。
“！！！”
来仁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发现那些藤蔓上同样流转着混沌的力量，使得他无法有效反抗。
“北修！”
来仁惊怒交加，死死盯着北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
“他不想你死，那你就得好好活着。”
北修没有看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抬手打了个响指，来仁就倒在了地上。随后他转过身，看向苏幕，那张与苏幕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阿絮。”
他开口，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切有我。”
苏幕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将被袖子遮掩的手露出来。
那上面的赫然闪烁着一个八级的禁制符咒。
“北修，你也会好好活着的，对吧？”
他的星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动，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深藏的担忧。
“嗯”
北修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
“你不用想着将我和这小子一起送走，既然你做出了选择，至少，让我亲眼看个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