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砸在县衙门前的青石板上,震得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发颤,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女子穿着一身缟素,手里死死攥着鼓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抡起都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她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顺着苍白的脸颊结成一道暗红的痂,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从最初的零星几人,渐渐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却没人敢上前劝阻,毕竟击鼓鸣冤可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
“这姑娘是谁啊?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县衙门口击鼓!”
“看穿着像是卧龙镇的人,莫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嘘!小声点,没看见县督司的大人都出来了吗?咱们看看就好,别多嘴。”
陈文正头皮一阵发麻,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发状况,尤其是在两位钦差还在县衙的节骨眼上。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又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硬着头皮迈出县衙大门,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沉稳。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鸣冤?”陈文正端起县督司司正的架子,声音拔高了八度,试图用气势压住场面。
女子扔下鼓槌,鼓槌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她上前两步,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下跪的意思,目光直视陈文正,不卑不亢。
“民女柳玉舒,代卧龙镇三十八户菜农,状告凤翔县衙新税法。”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大家纷纷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震惊。
敢状告县衙的政令,现在谁不知道这凤翔县新政落实力度之大,普惠效果之强,莫非此女是另外两家安排的?
连站在人群后头的祁永年也捏了捏手里的佛珠,眉头微微蹙起。
他和王广海作为朝廷钦差,本就是来查凤翔县的,这女子胆子够大,竟敢直接向官府的政令发难,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陈文正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心里暗叫不好。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王广海,见对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更是暗暗叫苦。这钦差正愁抓不到把柄,这女人就送上门来了,这下麻烦大了。
不过陈文正也没有因此大乱章法,而是微微一笑,上前问道:“不知姑娘对我们新税制有何见解?若说不出子丑寅卯来,今日可不好交代的。”
柳玉舒冷笑一声,目光依旧直视陈文正,没有丝毫畏惧:“大人不必用罪名来吓唬民女,民女既然敢来击鼓,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这新税法到底是善是恶,卧龙镇的三十八户菜农最有发言权。”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敢问大人,新税法中规定,二十亩以上田地,每十亩加征一成税粮,是也不是?”
陈文正一愣,没想到她对新税法如此熟悉。
“不错,确有此条,此乃为了遏制豪绅囤积土地,让他们多缴赋税,补贴贫户。”
“那大人可知,卧龙镇的菜农,与寻常农户不同?”柳玉舒追问,语气带着一丝质问。
“我们卧龙镇土地贫瘠,水田稀少,为了供养城里的菜市,也为了给自己谋条生路,三十八户菜农凑钱合租了一片上百亩的洼地,专门用来种菜。菜地不产粮食,收成全靠挑去城里换铜板,一年到头赚的也只是些辛苦钱。”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悲愤:“如今县衙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这百亩菜地统统按水田的标准加征粮税。菜农一年卖菜的铜板,连买粮交税的一半都不够!大人您说说,这不是逼着他们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又是什么?”
陈文正哑口无言,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当初公子定下这阶梯税法,确实是为了对付那些兼并土地的豪绅大户,自己这些人也只是一刀切下了,谁能想到,这底下还有合租菜地这种特殊情况。
这属于政策盲区,一刀切下去,确实砍到了不该砍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任由柳玉舒继续说下去。
“大人或许会说,这是个例,但三十八户菜农,户户都是如此!”柳玉舒环视了一圈围观的百姓,声音越发响亮。
“新税法对大多数农户是好事,可对我们菜农来说,就是催命符!官府制定政令,难道不该因地制宜,考虑到不同农户的情况吗?”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人是来自周边村镇的农户,听到这话,纷纷点头附和:“柳姑娘说得有道理,种地的情况不一样,赋税也该有区别。”
“是啊,菜农种的菜又不能当粮交税,这么征收确实不合理。”
“希望大人能给个说法,别让好政策变成害民的政策。”
站在一旁的王广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说道:“陈文正,你听到了吗?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这新税法根本就是漏洞百出,祸害百姓,我看你这个县督司是当到头了!”
陈文正额头上的冷汗越流越多,他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新税法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他自己也难辞其咎,尤其是将会打乱江鸿原本的安排。
人群外围,林思贤正挤在人堆里,眉头紧锁。他本是被江鸿派来盯着县衙动静,以防钦差生事,一听这女子条理清晰的辩驳,又看到王广海借机发难,知道情况紧急,立马转头就往江鸿的小院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小院里,江鸿正端着茶杯,低头研究着桌上的凤翔县地图,时不时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似乎在琢磨着什么规划。
“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林思贤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头发都跑乱了,脸上满是焦急,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江鸿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县衙门口……有人击鼓鸣冤!”林思贤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是个女子,叫柳玉舒,代卧龙镇三十八户菜农,状告咱们的新税法草菅人命!王广海那个钦差正在旁边煽风点火,陈文正大人快顶不住了!”
“是个女子?叫柳玉舒?”江鸿放下茶杯,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在杏霞村教书的柳先生,心里暗道,难道是她?
“公子,您不能去!”一旁的白勉立刻跨前一步,挡在门口,神色凝重,“那两位钦差还在县衙,您一旦露面,身份必定暴露。他们本来就想抓您的把柄,您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啊公子,白勉说得对!”林思贤也连忙劝道,“您要是出事了,凤翔县的一切就都完了!不如让属下再去看看情况,或者派左池大人过去处理?”
江鸿拨开白勉的手,理了理长衫的领口,语气坚定:“政策有漏洞,就得去补。陈文正性子太软,对付不了王广海那种老狐狸,真让那两个老家伙把陈文正逼死在公堂上,凤翔县就全完了。新税法是我定的,出了问题,自然该我去解决。”
他看了一眼白勉和林思贤,补充道:“你们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轻易暴露身份。走,咱们现在就过去。”
两人见江鸿态度坚决,知道劝不住,只能无奈点头,连忙跟上江鸿的脚步,一起往县衙赶去。
两人赶到县衙门前时,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王广海彻底按捺不住了,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发作,这下终于抓到了把柄。
他大步跨上台阶,指着陈文正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陈文正,你这狗官!私改官制,成立什么三司,把县衙搞得乌烟瘴气,如今又搞出这等祸国殃民的税法!你是不是想在这凤翔县自立为王,建个小朝廷啊?”
王广海说着,猛地把腰间的钦差金牌往地上一砸,金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老夫乃是朝廷钦点的钦差大臣,今日就要拿你这乱臣贼子,押解回京,交由圣上发落!”
周围的衙役们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弹。
他们一边是自己的上司陈文正,一边是手持金牌的朝廷钦差,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
陈文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浸湿了胸前的官服。
他心里叫苦连天,这黑锅太大了,他一个县令根本背不动,公子又不在身边,这下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柳玉舒却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陈文正和王广海中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这位老大人,您说陈大人祸国殃民,民女不敢苟同。”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一下子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王广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状告县令的女人,像是看到了怪物一般:“你这刁妇,简直不可理喻!他都要逼死你们菜农了,你还替他说话?难不成你是被他收买了?”
柳玉舒毫不退缩,迎上王广海愤怒的目光,声音清脆响亮,传遍全场:“老大人明察,民女并非被收买。新税法虽在菜地界定上有失偏颇,让我们菜农陷入困境,但不可否认,这税法的初衷是好的。它免除了五亩以下贫户的农税,取消了过去层层盘剥的火耗,这是实打实的善政!凤翔县数万农户因此减轻了负担,有了活路,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坚定:“政令有瑕,改了便是。大人若因此不分青红皂白,就废除新法,那才是断了全县百姓的生路!民女击鼓,是为菜农讨公道,不是为了推翻新法,更不是为了助纣为虐,让大人您借机打压忠良!”
王广海被怼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脸色憋得通红,指着柳玉舒的手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刁妇……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周围的百姓也被柳玉舒的话点醒了,纷纷议论起来:“柳姑娘说得对,新税法确实让我们贫户受益了,不能因为一点漏洞就废除。”
“是啊,有错就改,这才是为官之道,钦差大人何必揪着不放?”
“希望陈大人能尽快修改税法,既保住我们的好处,也解决菜农的难题。”
江鸿隐在人群中,看着那个挺直脊梁、据理力争的女子,心里暗自赞叹。
这女人的眼光和格局,远超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读书人,不仅有勇气,还有智慧,能分清主次,不被情绪左右,实在难得。
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确实是自己思虑不周。
自己在做税制的预案时,忘了杏霞村这一茬,满脑子全是在区分前世的现代农业和当下的农业了,现代有专门的经济作物分类,征税标准也各不相同,可古代却只有水田、旱田之分。
也正是自己忽略了菜农这种特殊的种植模式,才导致了这样的问题。
江鸿拉过身边的林思贤,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快速交代了几句:“你赶紧上去,告诉陈文正,让他立刻宣布补充条例,实行‘农商分离、按产定税’。
凡是专门种植蔬菜、瓜果等不产主粮的土地,一律划为经济作物田,免除一切粮税。”
“那菜农的赋税该如何处理?总不能一分钱不收吧?”林思贤低声问道。
“让他们在售卖蔬菜时,缴纳百分之二的交易商税。”江鸿快速说道:“赚得多交得多,不卖不交,这样既公平合理,也能增加县衙的财政收入。你让陈文正问问柳玉舒,这个改法她是否满意,一定要让百姓心服口服。”
林思贤听完,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公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立刻挤开人群,快步冲上台阶,凑到陈文正耳边,把江鸿的话一字不落地嘀咕了一阵。
陈文正原本死灰般的脸色,在听完林思贤的话后,瞬间焕发出生机,眼睛里也有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