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恋情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但陆司珩那边,不平静。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没看。等开完会回到工位,才发现全是陆司珩的消息。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他从来不连续发消息,更不会在工作时间连发三条。
第一条:“今晚不能来接你了,有点事。”
第二条:“我妈知道我们的事了。”
第三条:“别担心,我来处理。”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陆母知道了。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没有追问,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诺诺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在等。等他的消息,或者等他的电话。
快十一点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
“睡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稳。
“没有。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今天下午来的律所,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的。前台拦不住。”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穿着裁剪精良的大衣,拎着限量版的包,踩着高跟鞋走进律所,前台小姑娘确实拦不住。
“她说什么了?”
“你知道她会说什么。”他的语气很淡,“离异,带小孩,普通家庭,配不上陆家的门楣。原话。”
配不上陆家的门楣。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句话我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预演了。它真的来了,反而没那么意外。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顿了顿,“她可能会去找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
“如果她去找你,你不要单独见她。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但这件事上,她不对。”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不会让她为难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陆母,豪门太太,陆氏集团的女主人。她的人生大概从未偏离过轨道——出生名门,嫁给门当户对的人,生下继承人,把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规划好了一切,包括儿子的婚姻。
但陆司珩偏离了她的轨道。离家、做律师、不结婚、不联姻。现在,又找了一个离异带小孩的女人。
在她眼里,我大概是她完美人生规划里最大的那颗钉子。我不怕她来找我,但我不想让陆司珩为难。一边是母亲,一边是我,他夹在中间,不会好受。
第二天,陆母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真的放下身段来找我。但第四天,她来了。
那天下午,前台打电话到我工位,说楼下有人找。我问是谁,前台说“一位姓陆的女士,看着很有气质”。
我的心沉了一下。
“小娜,谁啊?”陈薇在旁边问。
“陆司珩的妈妈。”
陈薇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来干什么?找你麻烦?”
“不知道。”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帮我跟总监说一声,我下去一趟。”
“要不要叫陆司珩?”
“不用。她专门来找我,我不去,她会觉得我怕她。”我拿起手机,“但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你给他打电话。”
陈薇用力点了点头。
楼下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皱纹很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她坐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放在包上,姿态无可挑剔。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周小娜?”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陆阿姨好。我是周小娜。”
她没有让我坐,但我自己坐下了。在她对面,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她那杯没怎么喝的咖啡,还有一瓶纯净水。
“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普通。”她说。
我不知道她看了什么照片,大概率是陆司珩手机里的,或者别人偷拍的。我没有接这个话。
“阿姨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目光很冷。“你是聪明人,我不绕弯子。你和司珩的事,我不同意。”
“我知道。”
“你知道?”她微微挑眉,“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阿姨,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您同不同意。”我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
“喜欢?”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屑,“你知道他是什么家庭吗?陆氏集团,三代积累,不是暴发户,是真正的名门。他的妻子,应该是门当户对的闺秀,不是——”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不是什么?”我问,“不是离过婚的?不是带小孩的?不是普通家庭的?”
她没有否认。
“阿姨,我没想过要高攀陆家。我喜欢陆司珩,跟他姓什么、家里做什么,没有关系。他离家十年,自己打拼到现在,您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会被家族意见左右的人。”
她的脸色变了。
“你在教我做事?”
“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站起来,拎着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周小娜,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我不同意的事,不会成。你最好自己想清楚,主动离开他,对大家都好。”
她也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声音很硬。
我坐在休息区,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上了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开走了,门口恢复了安静。
前台小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笑了笑,站起来,上了楼。
回到工位,陈薇扑过来:“怎么样?她骂你了?”
“没有。就是说不同意。”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
陈薇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小娜,你不会被她吓到吧?”
“不会。”我翻开桌上的文件,“她是陆司珩的妈妈,不是我的。她说不同意,那是她的事。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
陈薇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下班的时候,陆司珩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我上车的时候,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歉意。
“她来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说我配不上陆家的门楣。”我系上安全带,“然后让我主动离开你。”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看着他,“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当初离家,是因为她给你安排了联姻?”
他沉默了两秒,发动车子。“不全是。联姻是导火索,但根子是——她从来不管我想要什么。”
车子驶上主路,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问。有些事,他愿意说的时候会说的。
回到公寓,诺诺已经被林母接回来了。他看到陆司珩,高兴得扑过来:“陆叔叔!你今天陪我拼乐高吗?”
“陪。”陆司珩弯腰把他抱起来,“今天拼什么?”
“拼大城堡!”
诺诺拉着陆司珩去客厅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一个五岁的孩子趴在地毯上,认真地找积木,一个大男人蹲在旁边,认真地帮他搭城堡。
林母在旁边收拾东西,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小娜,陆家那边,不好对付吧?”
“妈,你怎么知道的?”
“陈薇跟我说的。”她叹了口气,“豪门大户,规矩多。你要是觉得太难,就算了,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客厅里的陆司珩,他把一块积木递给诺诺,诺诺接过去,啪嗒按上去,城堡又高了一层。
“妈,我不委屈。”
不是嘴硬,是真的不委屈。陆母来过了,说了难听的话,我听了,但没往心里去。不是因为脸皮厚,是因为我知道陆司珩站在我这边。
一个人的反对,和另一个人的支持,分量不一样。
晚上,诺诺睡了。陆司珩站在窗边,看着那盆龟背竹。
“我妈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她可能会找其他人来劝你,也可能去找你公司领导,甚至可能去找林母。”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走到他旁边,“但我更怕因为怕就放弃。”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周小娜,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我妈。”
“我知道你不会。”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握得不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