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警灯静默,隐祸潜藏
许清禾把深圳经侦的电话拨到第八遍的时候,终于通了。
“你好,深圳经侦,请问找哪位?”
“你好,我是杭州经侦的许清禾,想跟你们协查一个公司。”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式一些,手心贴着话筒,指尖微微发凉,“叫星河支付,注册地址在你们辖区,我们这边有几起案件涉及到这个公司的支付通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星河支付?没听过。你等等,我查一下系统。”
又是一阵沉默,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许清禾握着电话,指甲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查到了。星河支付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前海深港合作区,法人李建国,状态存续,没有涉案记录,没有投诉记录,没有协查记录。你确定是这家?”
许清禾愣了一下。
没有投诉记录?她在杭州这边就整理出五份涉及星河支付的投诉,怎么可能在注册地没有一条记录?
“能不能把这家公司的工商档案调出来看看?我们这边怀疑它涉及非法支付结算。”
“这个你得走正式协查流程,填表、审批、盖章,流程走完大概两周。要不你先发个函过来,我们收到函再安排人去看。”
两周。
许清禾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两周时间,星河支付能把所有资金痕迹洗得一干二净,所有壳公司可以注销,所有账户可以清空。等到协查函批下来,那边大概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注册地址,连张椅子都不会留下。
“好,我先发函。”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光色偏冷,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冷藏室。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冻住的肉,知道外面有刀在切,但动不了,喊不出声。
她把协查函的模板调出来,开始填。一行一行,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像在刻碑。
收文单位、发文字号、案件名称、协查事项。每一个空格都像一个关卡,填完一个,还有下一个。她填到“案件名称”的时候停了很久,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案号。没有立案,就没有案号。没有案号,这封协查函连被受理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光标移上去,在“案件名称”一栏打了一行字:涉AI诈骗系列案件线索核查。
不是案件,是线索核查。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立案的表述,近到只差一层窗户纸,远到隔着整个大海。
她点了打印。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起来,吐出一张还带着温热的纸。
她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下日期:2024年3月19日。
然后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
信封在她手里躺了一会儿,被她指尖的温度焐热了。她看着信封上“深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封信不会到达任何地方。不是邮路不通,是路太长了,长到她看不见尽头。
她不知道的是,星河支付的注册地址前海深港合作区某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是一家叫“星河科技”的公司。那家公司的技术总监赵立诚,昨天刚给沈知微分派了一个优化“信任系数”模型的任务。
她更不知道的是,星河支付的法人和星河科技的法人不是同一个人,但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傅惊寒。
这些信息散落在工商登记系统的角角落落,像一张撕碎的地图,每一片都合法、合规、看不出问题。只有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才会出现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全貌。
许清禾手里只有几片碎屑。
她把信封放进桌上的文件篮里,等着下午统一寄出。然后打开那个叫“AI诈骗汇总”的文档,继续往里面添加今天新收到的投诉。
第三十七份了。
南京,上午十点。
陈敬山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转账凭证。
二十万。
他把定期存单提前取出来,损失了四千多块利息,但他不心疼。四千块换二十四万,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清楚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但看东西的眼睛变了。
以前他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退休金够花但不够宽裕,日子能过但没有盼头。现在不一样了,他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把什么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进去买了一条鲈鱼,一斤排骨,两把青菜。
林淑芬爱吃清蒸鲈鱼,他打算中午做给她吃,算是给她一个交代——你看,钱投出去了,日子照样过,不但照样过,还过得更好。
卖鱼的摊主给他称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智云算力的推送:“恭喜您升级为VIP3会员!每日收益上限已提升,当前日收益预计可达八千元。”
八千。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摊主看:“你看,我这个理财,一天能赚八千。”
摊主瞟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他把鱼收拾好,递过来,收了钱,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陈敬山觉得摊主的笑容里有一丝羡慕,这让他更高兴了。
回到家,林淑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把鱼和菜放进厨房,走到阳台,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投了。”他说。
林淑芬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湿床单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投了多少?”
“二十万。”
林淑芬没说话,把床单抖开,搭在晾衣架上,抚平褶皱。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老陈,”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说实话,你确定这个没问题?”
陈敬山绕到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我确定。”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誓,“你信我一次,行不行?这辈子我听你的,买房听你的,买车听你的,存钱也听你的。这一次你听我的,行不行?”
林淑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热,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少年气。他年轻时候就是这样的,追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陈敬山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他松开手,转身去厨房做饭,嘴里哼着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林淑芬听不出来是什么,但调子是欢快的。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她不知道,那二十万块钱已经在四十分钟内,经过了四十六个账户,绕了半个地球,最终沉淀在傅惊寒控制的一个离岸账户里。这笔钱不会再回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射出去的箭。
但她知道一件事——老陈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成都,中午十二点。
江亦扬的代理群炸了。
不是因为平台出事了,是因为团队长发了一个新的排行榜。江亦扬的名字排在第九位,拉新人数十七人,佣金总额一万零三百。
他盯着那个排名看了很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他还排在第十五,今天就进了前十。他翻了一下后台,发现今天早上又多了两个人报名,都是昨晚发朋友圈之后的转化。
十个人有奖励,他十七个。二十个人有更高奖励,他还差三个。
他翻通讯录,翻到前女友的头像。犹豫了一整个上午的手指,终于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们分手吧。”他当时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那行字往上划,划到看不见的位置,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还是发了,很简短的一句话:“最近怎么样?有个AI风口,想跟你聊聊。”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不像一个赚了钱的人,倒像一个熬了好几夜没睡的赌徒。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想看看自己笑起来像不像那些成功人士。镜子里的人笑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前女友还是没有回复。
但另一个人的消息跳了出来,是一个不认识的头像,验证消息写着:“你好,看到你朋友圈发的AI项目,想了解一下。”
他通过了好友申请,把海报发了过去,话术熟练得像在念课文。三分钟不到,对方就报了名。
他看了一眼对方的资料,二十三岁,女,所在地显示是贵阳。他没多问,也不需要多问。每一个报名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数字,三百六的报名费,一百零八的佣金。
第十八个人。
他翻了翻通讯录,又找到了一个前同事,发了海报。第十九个人。
他又翻,翻到老家的一个邻居,小时候一起玩过泥巴的那种,后来没什么联系,但他记得这个人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干的都是体力活。
他把海报发过去,配了一句话:“哥,你在外面打工一年能攒多少钱?不如学个技术,以后不用那么累。”
回复来得很快:“多少钱?”
“三千六。”
“太贵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
江亦扬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帮你垫一千,你分期还我,行不行?”
发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哪有钱帮别人垫?他自己的房租都是按月交的,信用卡还欠着几千块。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垫了这单,你就凑够二十个人了,就能拿更高的奖励了。
那个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魔鬼,更像是一个在为他着想的朋友。
邻居回了一个字:“好。”
江亦扬打开后台,用自己的余额帮邻居付了报名费。
后台显示,他的拉新人数变成了二十,佣金总额一万两千四,排名上升到了第七。
他截了个图,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信任,继续前行。”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好像比昨天更长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天,躺在竹床上看天上的星星。那时候他觉得天很高,星星很远,但他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能飞到那些星星上去。
现在他确实在飞,但不是往上飞,是往下坠。只是坠得太快了,快到他以为自己在飞。
深圳,晚上八点。
沈知微还在加班。
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其他工位都空了,电脑关了,椅子推进去了。只有她头顶上那盏日光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一条,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她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三个小时,一口没动。她今天写了一千七百行代码,每一行都逻辑严密,每一个函数都性能最优,每一个接口都符合规范。
完美得像一把刀。
她把“信任系数”模型的核心算法写完了。
这个算法能根据用户的行为数据,精确预测每个人会在什么时候、什么金额、什么心理状态下完成重仓操作。误差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比市场上任何一个同类产品都要精准。
她应该为自己的技术能力骄傲,但她骄傲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明天这个算法就会被部署到生产环境,然后开始分析成千上万个普通人的信任阈值。
它会找到陈敬山,分析出这个人半生谨慎、当前信任系数百分之九十四、距离重仓还有一步之遥,然后系统会自动给他推送一条“限时福利”的消息。
陈敬山会看到那条消息,会觉得这是平台的善意,是平台在帮他省钱。他会点开,会转账,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
他不知道那个决定是算法替他做的。
沈知微知道。
她把代码保存,提交,合并到主分支。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合并成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一行注释。
那行注释她想写的是:“对不起。”但她知道这行注释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没有人会看到,看到的人也不会懂。
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盏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盏灭掉。
她走在光明和黑暗的交替里,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后方也什么都看不见。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往里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
电梯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二十四岁,年轻,疲惫,眼神里有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焦虑,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重的东西——认命。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了电梯按键旁边贴着一张纸,是物业的温馨提示:“随手关门,人人有责。”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忽然想笑。
关上门就安全了吗?
电梯往下走,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十七、十六、十五、十四。
她不知道的是,她今天提交的那一千七百行代码里,有一行被她无意中写错了一个参数。那个错误很小,小到代码审查都不会发现,但它会让模型在计算“收割阈值”的时候,把某些用户的重仓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周。
也就是说,陈敬山原本还有四天的犹豫期,现在只剩下三天。
沈知微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她可能会改过来。也可能会假装不知道。
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哪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