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繁华戏台，暗流织网
峰会的第二天，气氛比第一天更疯了。
主会场的座位从两千个加到了两千八百个，过道里站满了人，连消防通道都挤着十几个人在刷手机直播。
会展中心外面的广场上，没买到票的人举着写有“求门票”的纸牌，像春运火车站里抢不到票的旅客，有人甚至愿意出三倍价钱从黄牛手里买一张入场资格。
陆沉渊没去。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庄子·人间世》，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就没停过。
顾维衍连着发了十几条现场视频，每条都超过一分钟，每一条里的人声都亢奋得像在参加某种宗教仪式。
他没点开，但不妨碍视频预览自动播放。
画面里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巨大的LED屏幕，台上的人挥舞着手臂说着什么，台下的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连成一片，像演唱会现场的应援棒。
他把手机音量关掉，翻过一页书。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他在这段话下面划了一条线，用的是铅笔，力道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有用之用，人人看得见。无用之用，没人耐烦看。
顾维衍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陆沉渊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噪杂得像菜市场，主持人的声音、观众的欢呼声、背景音乐声混在一起，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度。
“沉渊！你听！”顾维衍把手机举高，让陆沉渊听现场的声音，“你听见没有？这是什么？这是一个时代的心跳！”
陆沉渊没说话。
他听见的不是心跳，是回声。
几年前区块链峰会也是这个声音，元宇宙峰会也是这个声音，连话术都没怎么换，只是把“分布式账本”换成了“神经网络”，把“数字资产”换成了“算力价值”。
“老顾，”他等那头的噪声稍微小了一点，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台上的那些人真的相信AI能改变一切，他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为什么要卖门票、卖课程、卖服务来赚钱？直接闷声发大财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逻辑不对，人家做的是生态，是平台，是靠赋能来赚钱，不是靠投机……”顾维衍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不够有力。
“生态需要养分，平台需要用户。”陆沉渊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养分从哪里来？用户从哪里来？”
顾维衍没再说话。
陆沉渊挂了电话，把书合上，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远处的高楼在雾霾里只剩下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饭菜香。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真实。
这种真实感让他觉得踏实。
台上，傅惊寒又站到了聚光灯下。
今天他换了套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正式，更像一个“行业领袖”。
这个变化是季昭南的建议——第一天要用“邻家大哥”的形象拉近距离，第二天要用“商业精英”的形象建立权威。
人设切换要自然，不能太生硬，要让观众自己说服自己:这个人昨天的亲切是真的，今天的专业也是真的，他是个真诚又有能力的人。
傅惊寒在台上站定，没有急着说话。
他让灯光打在自己身上，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的沉默在喧嚣的会场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昨天我跟大家分享了AI带来的机会。”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半个调，更沉稳，更有重量，“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个更深刻的话题——这个时代，我们凭什么翻盘？”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变化趋势图，过去十年的曲线从高点一路下滑，到去年已经降到了历史低点。另一条曲线是CPI的走势，虽然在温和区间，但日常生活成本的增长肉眼可见。
两条曲线放在一起，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
“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这几年赚钱越来越难了？”傅惊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共鸣感，不是同情，是理解，“工资不涨，物价在涨。想创业，门槛太高。想投资，处处是坑。想躺平，又躺不平。”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发朋友圈说“傅总说得太对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旧的分配机制已经到顶了。你在旧机制里再怎么努力，都只是在存量里抢食吃。你想多赚一块钱，就有人少赚一块钱。这是一个零和游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AI不一样。AI创造的是增量，不是存量。它不会让你从别人碗里抢饭吃，它会给你一个新的碗，一个新的厨房，一个新的菜谱。你不需要跟任何人竞争，你只需要学会用这个新工具。”
这段话的逻辑是季昭南团队花了整整一周打磨出来的。
他们测试过几十种不同的叙事框架，最后发现“增量思维”这个概念的转化率最高，因为它既能安抚人的损失焦虑，又能激活人的创造欲望——你不抢别人的，你只需要拿你自己的那份新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傅惊寒等掌声平息，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照片和简介——张三，四十二岁，河南周口人，初中毕业，以前在工地搬砖，去年开始学AI，现在靠AI接单月入六万。
“这位张大哥，三个月前还站在脚手架上，现在坐在家里吹着空调就把钱赚了。他靠的是什么？不是学历，不是背景，不是关系。他靠的是一个选择。”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啪啪啪地亮成一片。
陆沉渊没看到这一幕，但如果他看到了，他会发现那个“张三”的照片有几处不对劲——脖子和衣领的接缝处有轻微的像素模糊，耳朵的形状在放大后会出现细微的扭曲，这些都是AI生成图片的典型特征。
可惜没人会放大看。
就算有人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相信奇迹的时刻，质疑是需要勇气的，而勇气是需要代价的。
杭州，下午两点。
许清禾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她整理好的那六十七份投诉汇总表。
对面坐着经侦大队的副大队长王国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细纹，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许，你这个汇总我看了。”王国强把那份打印出来的文档往桌上一推，摘下老花镜，“你想说什么？”
“王队，我觉得这不是孤立案件，背后有一个成体系的犯罪网络。”
“证据呢？”
“我还在找。”许清禾把文档翻到资金流向那一页，“但我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至少有五起案件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第三方支付通道，叫星河支付。这个通道的注册公司是深圳的，法人叫李建国。”
“李建国？”王国强皱了下眉头，“全国叫李建国的少说也有几万个。”
“我知道，所以我查了工商信息，星河支付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去年九月，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法人李建国的身份证号归属地是河南周口，但他名下关联了十七家公司，全部是去年下半年注册的，行业横跨科技、商贸、咨询、文化传媒，明显是壳公司。”
王国强拿起文档又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许，你做的这些工作很扎实，我认可。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你说的都对，这背后确实有一个犯罪网络，我们怎么查？”
许清禾愣了一下。
“技术手段呢？我们有网安、有技侦，可以溯源IP，可以查服务器……”
“然后呢？”王国强打断她，“服务器在境外，IP在跳板，资金经过了十几层壳公司，等我们把所有手续走完，钱早就洗干净了，人也跑光了。你抓谁？你拿什么起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那就不查了？”许清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不是不查，是等一等。”王国强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小许，我干经侦二十三年了，见过太多这种案子。前期你觉得不对劲，你觉得背后有东西，你拼了命地去追，但证据链不够，上面不批，你只能干着急。等到证据链够了，案子已经炸了，受害人已经跪了一地，你再去查，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许清禾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是攒。把所有能拿到的线索都攒着，一点一点地攒，攒到上面觉得够大了，攒到市局省厅重视了，那时候才是你发力的时候。”
许清禾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份文档。
她知道王国强说的都对。二十三年的老经侦，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教训没吃过？他说等，一定有等的道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等不起。
那些投诉里的人，有的还在往里面投钱，有的还在拉亲戚朋友入局，有的还在相信“再坚持一下就能回本”。每多等一天，就多几个人掉进去。
“那我能继续查吗？”她抬起头，看着王国强，“不正式立案，我就自己收集线索，不占办案资源。”
王国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别碰敏感数据，别擅自联系嫌疑人，别打草惊蛇。”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三条你答应我，我就当不知道。”
许清禾点了点头。
她收拾好文档，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边是关着门的办公室，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回到工位，打开那个叫“AI诈骗汇总”的文档，在最后一行敲下一行字:
“星河支付——深圳——李建国——关联十七家壳公司——建议深挖资金链。”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深圳经侦吗？我是杭州经侦的，想跟你们协查一个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她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忙音。
她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眼皮后面还是那片红色，但这次不是火烧云，是血。
成都，下午四点。
江亦扬今天拉了五个人，超额完成了任务。
张明远之后，他又拉了两个前同事、一个大学同学、一个在兼职群里认识的网友。
五个人的报名费加起来一万八千块，他的佣金将近六千。加上昨天的，他这周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在工厂干一个月的工资。
他把后台的佣金余额截了个图，发到了朋友圈，配的文字是:“感谢时代，感谢AI，普通人也有翻身的一天。”
发出去之后，点赞和评论就没停过。有人问“这是什么平台”，有人问“带带我”，有人直接私信他问怎么报名。他一一回复，语气热情而专业，像那些曾经给他发海报的人一样。
他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前女友的头像，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点进去。
不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混得有多好，是怕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可能会问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比如——“你确定这不是传销？”
他把这个念头甩开，打开代理群，看到团队长又发了新消息。
“各位伙伴，平台出了新政策:本周拉新排名前十的代理，可以获得线下闭门峰会的门票，现场听傅惊寒傅总亲自分享，还能跟行业大佬面对面交流！”
群里又是一阵狂欢。
江亦扬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现在排第十五，离第十还差五个。五个人的报名费大概是一万八，佣金六千，线下峰会的门票是额外的。
他咬了咬牙，翻出通讯录里最后一个还没打扰过的名字——大学辅导员，王老师。
想了很久，还是没发。
不是良心发现，是觉得王老师那个人的性格，肯定会刨根问底，问到他哑口无言。与其惹麻烦，不如再找找其他人。
他又翻了一遍通讯录，翻到了妈妈的名字。
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十几秒，然后划过去了。
他拉谁都可以，不能拉妈妈。这不是底线，这是本能。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了一盏盏昏黄的灯。
有人在外面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空。像吃了一大碗饭，胃里撑得慌，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房间里彻底暗了。
暗下来的瞬间，他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没了。
窗外只有炒菜声和电视声，和这座城市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做过梦。
梦里他在一条很宽的河上走，水很浅，只到脚踝，他觉得安全，大步往前。走着走着，水突然变深了，他来不及回头，整个人就沉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重新打开手机。
朋友圈里多了几十条消息，全是问怎么报名的。他一条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像一个熟练的棋手在落子，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果断。
他不知道，他正在下的这盘棋，执棋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卒子，过了河，就再也回不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