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晨光熹微。
荣国府正堂之内,早已人头攒动,气氛却不似寻常宴饮那般松弛。
“衍哥儿,老太太让你坐那儿。”
一名管事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引着贾衍,伸手指向堂心正中的那张紫檀雕花大椅。
那位置,正对府门,俯瞰两列宾客,是家主之位。
贾衍脚步一顿。
周遭的空气霎时凝滞。
数十道目光,或惊异,或审视,或隐着一丝不屑,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角落里,几位旁支的族老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荒唐!一个旁支的庶子,凭什么坐主位?”
“仗着有些军功,便忘了尊卑礼法么?”
“代化公也不管管,这成何体统!”
这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像蚊蚋的嗡鸣,清晰地钻入贾衍耳中。
他立在原地,身姿笔挺如枪,面色沉静,仿佛未曾听见那些非议。
荣国府,这富丽堂皇的牢笼,礼教的枷锁比刀剑更伤人。
他平息府内风波,接下兵部诏令,本是为家族博取荣光,换来的却是身份上的苛责与质疑。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珠帘之后,贾母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酱紫色缠枝宝相花纹的锦袍,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眼神扫过全场。
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都站着做什么?”
贾母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贾衍身上,原本锐利的眼神化为温和。
“衍儿,过来,坐。”
她亲自走上前,拉住贾衍的手,将他按在了那个象征着最高荣耀的座位上。
“今日,没有主支旁支,也没有嫡出庶出。”
贾母转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只有为我贾府挣来天大颜面、即将为国出征的功臣!”
“谁若觉得不妥,可以站出来,跟老婆子我说说,也跟兵部的大人们说说!”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那些方才还在腹诽的族老,此刻尽皆垂下头,不敢与贾母对视。
他们可以质疑一个旁支子弟,却不敢质疑贾母的决定,更不敢质疑兵部的诏令。
坐在侧席首位的贾代化,始终面无表情,此刻却缓缓站起。
他身材魁梧,不着戎装也自有一股沙场宿将的铁血之气。
他手中,正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贾代化沉浑的嗓音响起,他并未展开卷轴,只是将其高举示意。
“京营节度使麾下,银枪营游击贾衍,忠勇可嘉,智谋过人,着即刻拔擢为三品昭武将军,统领原部,即日开赴北疆,协防天门关,不得有误!钦此!”
他没有宣读全文,只挑了最核心的几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三品昭武将军!
这已是寻常武将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贾衍,不过弱冠之年。
更重要的是,“统领原部”、“即日开赴”,这代表着朝廷的绝对信任与军情的万分火急。
这是家事吗?
不,这是国事!
贾代化收起卷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朝廷调令,非族议可改。今日此宴,一为庆功,二为壮行!”
“我贾氏子弟,当以此为荣!”
言罢,他朝贾衍端起酒杯,朗声道:“衍儿,满饮此杯!叔父在京中,静候你的凯旋佳音!”
“孙儿,满饮此杯!到了北疆,万事小心,莫要让祖母挂心。”贾母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却依旧稳定。
贾衍起身,双手举杯。
杯中酒液清冽,映出他坚毅的脸庞。
他一饮而尽,酒液辛辣,自喉间一路烧到腹中,化为一股腾腾热气。
“谢老太太!谢叔父!”
“贾衍必不辱使命!”
这一刻,再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所有的质疑与不甘,都在皇命与军威的双重镇压下,烟消云散。
这一场庆功宴,短暂而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衍便起身告辞。
庆功酒未冷,征衣已在身。
他没有片刻流连,径直走向府门前的校场。
脱去那身为了宴会而穿的锦袍,换上早已备好的靛青劲装。
冰冷的银鳞软甲一片片贴上胸膛,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他亲手束紧腰带,将龙胆亮银枪负于背上,枪穗的红缨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当他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个在宗族宴会中略显沉默的青年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势迫人、即将踏上战场的年轻将军。
校场上,三百银枪营将士早已列阵以待。
他们身披同样的甲胄,手持同样的长枪,沉默肃立,如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
这些汉子,都是贾衍从京营之中一手挑选、一手操练出来的精锐。
他们见证过贾衍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贾琏的欺压。
他们也追随过贾衍,平息了府中的一场泼天祸乱。
在他们眼中,贾衍不是什么旁支庶子,而是他们唯一信服的统帅。
看到贾衍一身戎装走来,三百双眼睛瞬间亮起,迸发出炙热的光芒。
为首的队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惊雷。
“将军!”
“将军!”
“将军!”
三百人齐齐跪下,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汇成一道钢铁的交鸣。
他们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忠诚。
贾衍走到队伍之前,并未让他们起身。
他抽出背后的龙胆亮银枪,枪尖斜指苍天。
清冷的晨光洒在枪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兄弟们!”
贾衍的声音传遍校场。
“此去北疆,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你们,怕吗?”
“不怕!”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荣国府的屋顶。
“愿随将军,同生共死!”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绝对的信任与赴死的决心。
贾衍举枪过顶,枪穗的红缨在风中烈烈飞扬。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回应。
“好!”
“此去北疆,不破妖氛,誓不还乡!”
誓言回荡在校场上空,久久不息。
这是统帅与士卒之间的精神共鸣,是他们即将奔赴战场的唯一信条。
府门大开。
贾衍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高高的门槛前,贾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依旧捻着佛珠,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贾代化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一言不发。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有男人之间的默契与托付。
贾衍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到贾母面前,郑重跪下。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太太,孙儿此去,定不负您厚望!”
“府中……拜托了!”
说完,他猛然起身,不再回头看那双充满担忧与不舍的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那份刚刚凝聚起来的决绝之心,就会出现一丝动摇。
“出发!”
贾衍再次上马,手中长枪向前一指。
三百银枪营将士迈开整齐的步伐,紧随其后。
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沉重而坚定,踏上了通往京城北门的大道。
贾代化一直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那面银枪营的旗帜即将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拳抚胸。
这是一个军中之礼,代表着最高规格的敬意与送别。
贾母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终于滑落,迅速隐没在脸上的皱纹里。
队伍渐行渐远,晨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
那一行钢铁洪流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的白雾尽头。
仿佛他们不是走向北疆,而是走入了一个充满未知与凶险的传说之中。
京城依旧繁华,但属于贾衍的战场,已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