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凡人逐风,不知局起
陈敬山翻来覆去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糊睡过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平台上,周围全是人,每个人都仰着头看天。
天上有金色的数字在往下掉,像下雨一样,人们伸出手去接,接到的人脸上就笑开了花。
他也伸手,接住了几片,数字在他手心里发烫,烫得他掌心通红,但他舍不得扔。
林淑芬推醒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个梦里站了很久。
“老陈,七点多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去银行吗?”
他睁开眼,恍惚了几秒才回过神。
窗外的光透过旧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纹。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智云算力,账户余额显示一万三千六百八十元,比昨晚又多了一百多。
“你看,又涨了。”他把手机递给林淑芬,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这平台准时得很,每天凌晨两点结算,一天都没断过。”
林淑芬接过手机看了看,没说话。
她的沉默不是默许,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老陈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到从来没有抓住过什么机会。九十年代下海经商那波,他说有风险。零几年买房那波,他说太贵了。一几年炒股那波,他说看不懂。
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他看得懂、信得过、而且确实在赚钱的机会,她不忍心拦。
但她心里总有一根刺,隐隐的,不疼,就是硌得慌。
“我去买早点。”她下了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开衫外套,拉开门出去了。
陈敬山坐在床边,把手机上的投资计划页面又打开看了一遍。财富加速档,投二十万,日收益八千。
他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立即投资”按钮上悬了几秒,像跳水运动员站在十米台上往下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跳,跳,跳。
他没按下去。
不是不想,是那二十万里有十五万是定期存单,还没到期。
提前取出来要损失不少利息,他得算算划不划算。
他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开始算账:定期存款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七五,十五万存一年,利息四千一百二十五。提前取出来按活期算,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损失四千块。
四千块换二十万变四十四万,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把计算器关掉,又打开智云算力的常见问题页面,找有没有关于提前转出的规则。
页面做得很专业,各种资质证书、合作协议、保险保障,一排排红色的公章盖得整整齐齐。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平台由**保险集团承保,用户资金安全有保障。”
他不知道那行字是假的,那些公章也是假的。
整个页面都是前端工程师花了三天做出来的,所有资质证书都是PS的,**保险集团根本没有任何名为“智云算力”的投保记录。
林淑芬买早点回来的时候,陈敬山已经穿戴整齐,把那几张存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先去银行,你一个人吃。”
“老陈。”林淑芬叫住他,手里端着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你……要不先投五万试试?别一次全投进去。”
陈敬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让人不忍心再说一个不字。
“我有分寸。”他说。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林淑芬站在门口,手里的粥慢慢凉了。
她不知道老陈刚才那个笑容,和那些在短视频里被采访的“投资成功者”一模一样。那些人也是这么笑的,温和的,笃定的,充满希望的。
那些人也是从几万块开始的。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短视频没拍。
成都,上午九点半。
江亦扬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忘了关灯。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滋滋响着,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摸到手机,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通知,最上面是张明远的头像。
“哥,我报了,这是截图,你看对不对?”
“那个一对一辅导什么时候安排?”
“还有那个佣金对半分,你说的是真的吧?”
江亦扬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点开截图,确认张明远已经付了款,然后飞快地打开代理后台,看到自己的佣金余额从八百二十跳到了一千九百。
一千九百块。
他在工厂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才挣五千多。现在他在出租屋里躺着,闭着眼睛,钱就自己进来了。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不真实。但数字是真实的,余额是真实的,银行流水也是真实的。
他从后台提现了五百块,几秒钟后微信就收到了到账通知,钱进了零钱通,安安静静地躺着,随时都能花。
他给张明远回了条消息:“收到了兄弟,辅导的事我马上安排,佣金晚上转你。”
发完这条,他又翻通讯录。
今天的目标是再拉三个,凑够七个人,离十个人的奖励就差三步。
他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备注写着“李凯-送外卖”,点进去,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配了一张外卖箱的照片,文字是“今天跑了四十三单,腿都要断了”。
江亦扬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海报发了过去。
“凯哥,最近咋样?我这边有个副业机会,AI相关的,不用出门就能做,要不要了解一下?”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回。
他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回。他没在意,继续往下翻通讯录。
几百个联系人,他一个一个地看,像渔民在收网,每一网捞上来的东西不多,但他知道只要网撒得够广,总能捞到几条。
他捞到了赵磊,以前在厂里的同事,比他大三岁,老婆刚生了二胎,工资卡刷爆了好几张。
他捞到了王浩,大学同学,毕业就回了老家县城,在亲戚开的五金店里帮忙,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他捞到了表姐,昨晚没回消息,今天又发了一条,换了个角度,不说赚钱,说个人成长。
“姐,你想想,你现在不学,过两年AI普及了,你还是什么都不会。到时候连工作都找不到,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次表姐回得很快:“真的能学会吗?我学历不高,怕学不会。”
“零基础的,人家从开机关机教起,你怕什么?”江亦扬打字飞快,“而且现在报名有优惠,我帮你走内部价,比外面便宜一千多。”
表姐发来一个犹豫的表情。
江亦扬又补了一句:“你先报,学完接不到单我退你钱。”
发完这句话,他心里其实虚了一下。他根本不能保证别人学完能接到单,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课程到底讲了什么。他只在前台看过几节试听课,讲的都是“什么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的发展历程”这种大路货,真正核心的东西都在付费课程里,他没买,也舍不得买。
但他赌的是概率。
十个人里总有一个人能接到单,接到单的就会帮他说话,其他人就算没赚到钱,也不好意思说是课程的问题,只能怪自己学得不好。
这是团队长在群里教的话术,原话是——“人性就是这样,赚钱了觉得自己牛逼,亏钱了觉得别人坑他。你只要给他一个能赚钱的预期,他就愿意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而不是来找你麻烦。”
他把这段话复制下来,存进了备忘录,又看了一遍。
觉得很有道理。
深圳,下午一点。
沈知微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跑着一串串代码。她戴着耳机,旁边的人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直到同事小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微,老大叫你过去一趟。”
她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从屏幕上移开视线。
窗外是深圳灰蒙蒙的天,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整个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秒都在轰鸣运转。
她所在的这家公司叫“星河科技”,对外宣称是国内领先的AI技术服务商。
沈知微入职的时候,招聘页面写的是“从事AI算法研发,推动技术普惠”。她那时候刚研究生毕业,专业对口,技术扎实,面试的时候跟技术总监聊了两个小时,对方说她很有潜力,能在这里学到很多东西。
她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怎么用算法分析用户行为,怎么建精准的用户画像,怎么设计让人上瘾的交互逻辑。这些技术在业内叫“增长黑客”,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她心里越来越清楚,这些技术的本质是什么。
她在操控人。
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代码。
每一行代码都是一个钩子,钩住人的注意力,钩住人的时间,钩住人的钱。
“知微,坐。”技术总监赵立诚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很随意,“最近有个新项目,需要你配合一下。”
沈知微在对面坐下,没说话。
赵立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后台管理系统的界面,名字叫“智云算力数据中台”。
“这个项目,需要你帮忙优化一下用户信任模型的算法。主要是提升转化率,让用户从试投到重仓的转化周期缩短百分之三十以上。”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的界面,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名字——智云算力。上周她在地铁上刷到过这个平台的广告,当时还在想,这个平台的推荐算法写得很精准,能准确命中用户的信任阈值。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精准了。
因为算法是她写的。
“这个平台……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她问,声音还算平稳。
“算是合作伙伴。”赵立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们提供技术支持,他们运营。你放心,所有业务都是合规的,法务那边已经审过了。”
沈知微没接话。她把屏幕上的数据模型扫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个模型的核心逻辑是——通过分析用户的充值频率、登录时长、页面停留、提现测试等行为数据,计算每个用户的“信任系数”和“收割阈值”,然后在最佳时机推送定制化的诱导策略。
这套技术她太熟悉了,因为她就是这套技术的开发者之一。
但她当初写这些代码的时候,以为是用在电商推荐、内容分发这些正经业务上。她不知道这些代码最终会被装进一个杀猪盘里,变成收割普通人血汗钱的屠刀。
“有问题吗?”赵立诚看着她的表情,问了一句。
沈知微摇了摇头。
不是没问题,是她不敢说有问题。她试用期刚过,房租还有三个月到期,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她不是没有良心,是良心在现实面前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跑。
“没问题就好。”赵立诚把电脑转回去,“需求文档我等下发你,这周五之前给初版。”
沈知微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
小周从旁边探过头来:“怎么了?老大为难你了?”
“没有。”沈知微把耳机戴上,重新打开代码文件。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排列着,整齐,漂亮,逻辑严密,没有任何错误。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完美的工具,用在完美的地方,通向完美的深渊。
她开始写新的代码。每一行都很标准,每一个逻辑都很清晰,每一个功能都精准地实现了需求。
只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她正在优化的这个“信任系数”模型,下个星期就会被部署到智云算力的生产环境中。
届时,全国几万名用户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心跳加速,都会被这个模型精确计算,然后转化成一张张精准的收割计划表。
她更不知道的是,她写的代码里有一行注释,是她自己加上的,原意是为了方便同事理解逻辑。
那行注释写的是:“阈值触发后推送限时福利,转化率提升约百分之三十。”
她不知道这行注释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许清禾翻出来,成为指控她故意作恶的证据。
她只知道今天加班,明天还要加班,这个月的工资够还信用卡,还能剩一点吃几顿好的。
杭州,下午四点。
许清禾在内部系统里搜索了一下午,把过去半年所有涉及“AI”“算力”“课程”“代理”“接单”关键词的投诉全部调了出来,一共六十七份。
她把每一份的关键信息都录入那个叫“AI诈骗汇总”的文档里,一条条归类,一条条标注。
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文档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投诉都有一个共同的时间节点。
最早的一份是去年十一月,内容很零散,受害者自己都说不清楚被骗的逻辑。从今年一月份开始,投诉量开始增加,每个月翻一倍。三月份才过了一半,投诉量已经超过了一月份的总和。
这个曲线太陡了,陡得不正常。
她把数据导出来,做了一个简单的趋势图。图表上的线条几乎是一条垂直向上的直线,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引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网安大队吗?我是经侦的许清禾。我想查一个域名……”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她放下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眼皮后面是一片红色,那是日光灯透过眼睑的颜色,像火烧云,像警报灯。
她又睁开了眼,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
窗外,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不知道,她面前这条不断攀升的曲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段更加陡峭的上升还没到来。
那段上升叫——全员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