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法无声,人心沸乱
早上七点半,闹钟还没响,江亦扬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从公司宿舍搬出来,拖着行李箱在城中村找了间月租八百的单间,墙面掉灰,窗户关不严,隔壁的电视声一直响到凌晨两点。
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刷到的那些视频——
有人晒AI接单的收入截图,一天做了三十单,净赚一千二。有人在直播间里拆解AI写作的技巧,说新手第一周就能月入过万。还有人在朋友圈发提现记录,配文是“风口上的猪都能飞”。
他把这些截图一张张存进手机相册,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眼睛酸涩才闭眼,闭了眼也睡不着。
此刻他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又打开了那个AI课程代理的后台,昨天刚到账的八百二十块佣金还挂在余额栏里,数字是绿色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八百二十块,这是他上个月工资的一半。而赚到这八百二十块,他只用了三天,发了十五条朋友圈,拉了四个人报名课程。
效率。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在工厂干了两年,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到手不到六千。现在他坐在出租屋里动动手指,三天就赚了八百多,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手机震了一下,是代理群里@所有人的消息。
“各位伙伴,本周激励政策更新:拉新满十人,额外奖励一千元。拉新满二十人,奖励三千元加专属邀请码通道。上不封顶,多劳多得。”
消息是团队长发的,微信头像是一辆保时捷的方向盘。
群里很快炸了,有人发红包,有人发截图晒自己的拉新数据,有人发语音喊“冲就完了”。
江亦扬没说话,但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拉了四个人,还差六个就能拿到一千块。六个人,努努力,今天就能搞定。
他开始翻通讯录。
大学同学、前同事、老家亲戚、朋友圈里点赞之交的半熟人,他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划掉那些一看就不会感兴趣的,圈出几个他觉得可以试试的。
做微商的前女友、刚辞职在家待业的大学室友、一直喊着要搞副业的表姐。
他先给表姐发了条微信,把后台生成的海报甩过去,配了一句话:“姐,这个AI课程最近很火,学完能接单赚钱,我这边有内部名额,要不要试试?”
发完他又觉得太直接了,补了一句:“我自己也在做,三天赚了八百多。”
等了五分钟,表姐没回。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选中了大学室友张明远。
这人毕业后换了三份工作,上一份干了两个月就辞了,最近在老家闲着,朋友圈全是转发锦鲤和抽奖链接。
他发过去同样的海报,换了套话术:“明远,你不是一直想找副业吗?这个AI风口,零基础就能学,我这边有渠道,佣金对半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真的假的?什么课程?多少钱?”
江亦扬嘴角翘了一下。
他太了解张明远了,这人每次看到“佣金对半分”四个字就会眼热,大学时候做校园代理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说有提成,他比谁都积极。
“四千八的课,内部价三千六,你拉一个人我给你返两百。”江亦扬打字的速度很快,这些话术他在群里看了一百多遍,早就烂熟于心,“你自己学完接单,一单最少一百,一个月做三十单就回本了。而且你还能拉人,拉的人越多赚得越多。”
他把那些截图翻出来,挑了几张最夸张的发了过去——有人月入三万的,有人一单赚五百的,有人才学了半个月就接到企业订单的。每一张截图都带着水印,水印上是课程平台的名字,看起来正规得很。
张明远发来一串感叹号:“卧槽,这么猛?那我自己先报一个,你帮我走内部价。”
江亦扬飞快地复制了报名链接,发过去,又在群里问了句“新报名链接有没有活动价”,团队长秒回了一条语音,语气热情得像打了鸡血:“有有有,你报我工号,我给你开专属通道!”
他复制了工号,发给张明远,又补了一句:“报了跟我说,我让团队给你安排一对一辅导。”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灯座的水渍,长长地呼了口气。
成了。
又一个人。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账:张明远报名的三千六,他的佣金是百分之三十,一千零八十。加上昨天那八百二,快两千了。等张明远再拉人,他还能拿间接佣金,躺着也能赚钱。
他想到了那个词——管道收入。
群里那个团队长天天挂在嘴边的,说真正的富人都在建管道,让钱自己流进来,不用出卖时间,不用出卖体力。
江亦扬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条管道。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团队长发在群里的保时捷方向盘照片,是在二手车的展厅里拍的。
那张照片是季昭南的舆情团队制作的素材包之一,全国三千多个代理团队长用的都是同一套,只是把车标和人脸做了不同的替换。
他也不知道,所谓的“内部价”和“专属通道”,只是平台用来追踪每个代理拉新数据的工具。
每一个通过他链接报名的人,都会被系统打上他的标签,成为他“业绩”的一部分,也成为他未来无法脱身的枷锁。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又能赚一千块。
这笔钱够他交一个月房租,还能剩两百吃几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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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上午九点。
许清禾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堆了四份新投诉。
她还没坐下,老周就端着一杯茶晃悠过来,靠在隔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清禾,你昨天是不是又加班了?我早上来的时候看你电脑都没关。”
“整理了几份材料。”
“那几份AI的?”老周摇摇头,“我跟你说,这种案子你急也没用。现在上面重点在扫黑和反恐,经侦这边的经费本来就紧,你拿几份几千块的投诉上去,领导看一眼就搁一边了。”
许清禾没接话,拉开抽屉把那二十几份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
“老周,你看看这些。”她把材料分成几摞,“算力理财类的,七份。课程代理类的,五份。数据标注类的,四份。AI接单类的,六份。时间集中在最近两个月,受害人分布在浙江、江苏、安徽、福建四个省。”
老周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丝凝重,但也只是一丝。
“是有点集中。”他拿起一份算力理财的投诉翻了翻,“但这个智云算力,我上周让技术科查过,域名注册在境外,服务器在东南亚,备案信息是伪造的。这种案子就算立案,取证难度太大,跨境协作更是遥遥无期。”
“那就不立了?”许清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根刺。
“不是不立,是立了也办不了。”老周把材料放回桌上,叹了口气,“清禾,你入行八年了,应该比我清楚。经侦办案讲究证据链,这种互联网新型犯罪,资金流向复杂,技术手段专业,受害人分散,单起案值又小,哪个条件符合立案标准?”
许清禾沉默了。
她知道老周说的都对。
按照现行的立案标准,单起案值不够,证据链不完整,管辖权不清晰,这些案子确实立不了。但她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大到她没办法假装听不见。
“那如果这些案子是同一个犯罪团伙干的呢?”她突然说。
老周愣了一下:“你有证据?”
“没有。”许清禾摇了摇头,“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同一个时间段,同一种技术概念,相似的话术体系,受害人的描述高度重合。这不是几个零散的小毛贼能搞出来的,这背后一定有一套完整的运作体系。”
老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
许清禾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堆材料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开始做一件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上四个字:AI诈骗汇总。
她把每一份投诉的关键信息摘录进去:平台名称、受害人信息、涉案金额、诈骗手法、资金流向、社交账号、联系方式。一条条梳理,一条条录入,像在拼一幅她还没看清全貌的拼图。
录到第五份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细节——两份不同平台的投诉里,受害人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第三方支付通道。
她赶紧翻回去核对,又找出另外三份,资金流向的末端都指向同一个通道,只是经过了不同的壳公司和中间账户。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心跳快了几拍。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条资金链。
她把那个支付通道的名称记下来,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查询。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工商注册信息和一些零散的论坛讨论。通道注册在一家叫“星河支付”的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李建国”的人,注册地址在深圳前海的一栋写字楼里。
她又查了李建国这个名字,全国叫李建国的有几万个,根本无从查起。
但她知道,这条线不能断。
她把所有涉及星河支付通道的投诉单独拿出来,夹了一个回形针,放进抽屉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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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下午两点。
陈敬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银行存单,上面的数字是二十三万七千。
这是他和林淑芬一辈子的积蓄,存了三十年,从结婚那年就开始攒,每个月省吃俭用,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林淑芬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一眼都没看。
“老陈,你真的要投那么多?”
“不是投那么多,是分开投。”陈敬山把手机打开,翻出智云算力的页面给她看,“你看,它那个第二档要五万,每天收益一千六。第三档要二十万,每天收益八千。我算过了,投五万,一个月赚四万八,两个月就回本了。投二十万的话,一个月赚二十四万,一年就是……”
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把手机递给林淑芬:“你自己算。”
林淑芬没接手机,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存单上。二十三万七千,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三万块是儿子结婚时剩下的,五万块是老陈退休时一次性拿的公积金,剩下的都是他们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万一亏了呢?”她说。
陈敬山皱了下眉头,像是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了。
“怎么会亏?人家这是算力理财,不是炒股,不是期货。你投的钱是用来买算力的,算力就跟电一样,是刚需,永远不会贬值。你想想,现在哪个行业不用算力?AI要算力,大数据要算力,云计算要算力,这是基础设施,比房地产还稳。”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个词都是从短视频上学来的,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逻辑闭环。
林淑芬听不懂这些词,但她听得懂老陈语气里的笃定。那种笃定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觉得不安。
“那你先投五万,别动那二十万的。”她妥协了。
陈敬山点了点头,但眼睛还盯着第三档的页面。
五万和二十万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五万每天赚一千六,二十万每天赚八千,差了五倍。
他把手机上的计算器打开,算了一笔账——投五万,一个月四万八,除去本金净亏两千?不对,他算错了,又重新算。
五万本金,日收益一千六,三十天就是四万八,加上本金是九万八,净赚四万八。投二十万,日收益八千,三十天就是二十四万,加上本金是四十四万,净赚二十四万。
二十万变四十四万,一个月。
他把这个结果看了三遍,心跳得厉害,手心开始冒汗。
“要不,”他抬起头看着林淑芬,“咱们把那二十万也投进去?就一个月,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取出来,四十四万,咱们再去买辆车,你不是一直想学车吗?”
林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上一次是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
她低下头,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自己拿主意吧。”她说。
陈敬山拿起手机,打开了智云算力的转账页面。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犹豫了几秒,又退了出来,进到投资计划页面,把五个档位重新看了一遍。
新手体验、稳健成长、财富加速、尊享VIP、至尊黑金。
他在财富加速那一档停了很久,截了张图,又退到至尊黑金那一档,也截了张图。
两张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挨在一起,像两条岔路口,一条通向他能想象到的安稳晚年,一条通向他不敢想象的富足余生。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把灰尘照得一粒粒分明。
陈敬山不知道的是,他刚才打开转账页面的那几秒钟,平台后台的算法模型已经记录下了他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犹豫。
他的“信任系数”从百分之八十七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四,系统自动给他打上了“高转化潜力”的标签。
他也不知道,明天他的账户里会出现一条系统推送——“限时福利!今日内充值满五万,额外赠送百分之五收益!”
那条推送不是巧合,是他的犹豫触发的。算法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一个人犹豫的时候,只需要再推一把,他就会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