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口喧嚣·温水屠局
第一章 盛世虚妄,闲人观局
雨打在窗玻璃上,声音细密而均匀。
陆沉渊坐在藤椅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手里的茶换了三泡,从滚烫喝到冰凉。
窗外的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才下午四点半,城南这片老居民区就已经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对面的楼看不清轮廓,只剩窗户里透出的一团团昏黄灯光。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顾维衍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亢奋劲儿。
陆沉渊没点开,但消息预览已经足够他把内容拼凑完整——“峰会现场人挤人”“工信部领导亲口说的”“这次真的是时代红利”“你不在场太可惜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翻书的声音。他正在看《道德经》第五十八章,那一页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次视线落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句话上,就停住了。
不是读不懂,是读得太懂了。
三年前他还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的时候,经历过一次完整的行业泡沫。那时所有人都在讲“All in”,讲“风口论”,讲“错过这波就没机会了”。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跳进去,有做区块链的,有做元宇宙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抓住了下一个时代。
结果都一样。
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这句老话说了一百年,一百年里没有一个人真的听进去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陆沉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沉渊,我跟你说,你必须来看看。”顾维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今天峰会上发布的那个AI算力平台,你知道它的收益率是多少吗?年化百分之三百!你想想,这个市场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种回报?”
“没有东西能有这种回报。”陆沉渊说。
“对啊,所以这才是风口啊!”
“老顾,”陆沉渊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你听没听过一句话,收益率的极限是由物理规律决定的,不是由想象力决定的。”
“这又不是物理,这是AI,是新技术,新赛道,新范式。”顾维衍几乎是在喊了,“你能不能别用老眼光看新事物?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要那么冷静?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性格让你错过了多少机会?”
陆沉渊没有反驳。不是因为说不过,是因为没必要。一个人如果在亢奋状态里,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这是人性,和智商无关。
“我再想想。”他说。
“你别想了,想多了机会就没了。”顾维衍急了,“这样,明天我把项目资料发你,你先看看,看完再说,行不行?”
挂了电话,陆沉渊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茶水入口已经没有味道,只剩一股清苦的涩意,在舌根处慢慢散开。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一个做私募的朋友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个市场上,最危险的不是骗子,是那些自己都被自己骗了的人。骗子骗钱,他们骗命。”
那个朋友后来进去了,判了七年。
距离这里三公里外的国际会展中心,此刻是另一番天地。
主会场的灯光全部打开,几盏追光灯从四个方向打在舞台上,把站在正中央的那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像。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第一排坐的是地方政府领导、投资机构合伙人、行业媒体主编,后面几十排挤满了创业者、投资者、普通散户,还有人没座位就站在过道里,举着手机拍台上的每一个字。
大屏幕上滚动着巨大的数字,每一个蹦出来,台下就是一阵掌声。
台上的主持人用那种特有的晚会式嗓音喊着:“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全国AI产业联盟发起人、智云科技创始人兼CEO,傅惊寒先生。”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傅惊寒从侧幕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络也不冷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看起来既正式又随意。
这个形象是精心设计的。太正式会让人有距离感,太随意会让人觉得不靠谱,这种分寸感是季昭南的舆情团队做了三个月测试才确定下来的。
“谢谢,谢谢大家。”傅惊寒接过话筒,声音沉稳,“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以CEO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技术人的身份,跟大家分享我眼中的AI时代。”
台下安静了。
“过去二十年,我们错过了互联网,错过了移动互联网,错过了电商,错过了短视频。每一次浪潮来的时候,都有人说是泡沫,有人说是骗局,有人说再看看,再等等。结果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结果就是,那些敢吃螃蟹的人,现在都在山顶上吹风。那些等等再看的人,现在还在山脚下仰望。”
这段话是季昭南团队写了四十七稿才敲定的,每一个词都经过情绪测试。
他们测试过十几个版本,最后发现“错过”这个词的杀伤力最大——它能同时激活人的损失厌恶和从众心理,让人产生一种“我已经错过了四次,绝不能错过第五次”的紧迫感。
台下有人用力鼓掌,有人大声叫好,有人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发朋友圈。
傅惊寒等掌声稍微平息,继续说:“AI不一样。AI不是又一个风口,AI是风口的基础。互联网是连接信息,AI是创造价值。以前我们只能做信息的搬运工,现在我们可以做价值的创造者。这不是一次商业机会,这是一次文明跃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看不出真假。
陆沉渊如果在场,大概会看出一些东西——傅惊寒在说“文明跃迁”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小弧度。那不是微笑,是一个猎人在陷阱盖上撒最后一把诱饵时的表情,转瞬即逝。
可惜没人看得出来。
台下几千双眼睛里,只有狂热、向往、羡慕和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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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杭州。
许清禾把七份投诉材料叠在一起,用订书机订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二十多份类似的材料,最早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最新的就是今天早上收到的。
她关上抽屉,又拉开,看了一眼,再关上。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三次。不是强迫症,是直觉在告诉她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她的大脑还没跟上。
这种感觉她以前有过,唯一一次,是五年前办一个非法集资案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种状态——案子太小太散,证据链断裂,受害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情况,所有人都说没必要立案。
结果那个案子最后涉案金额巨大,受害人覆盖好几个省。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不锈钢杯壁贴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许清禾喜欢这种感觉,这是真实的感觉,不像那些在网上被炒得滚烫的“风口”,那些东西太烫了,烫得不像真的。
“许姐,还不走?”小刘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拎着雨伞,“外面下大了,再不走要堵车了。”
“你先走,我把这几份材料归档。”
小刘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一层层远去,最后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许清禾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开始录入今天收到的三份投诉。
录入到第二份的时候,她停下了。
这份投诉来自一个叫陈敏的年轻人,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一年,在萧山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
投诉内容是他在一个叫“智云算力”的平台上投了两万块钱,平台承诺高额日收益,他投了几天,前三天收益正常,第四天开始提现失败,第五天平台直接打不开了。
许清禾盯着屏幕上的“智云算力”四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想,打开抽屉,翻出两周前的一份投诉,那上面写的平台名称是“云智算力”,只差一个字。
她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
投诉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算力理财、高额返利、前期正常、后期跑路。不同的只是平台名称和受害人信息。
她又翻了翻抽屉里的其他材料,找出另外几份AI相关的投诉,有的是课程代理,有的是数据标注。
表面上看完全不相干,但她总觉得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连着,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每一片都看不出什么,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画面。
问题是,她手里的碎片还不够多。
手机震了一下,是新闻推送:“AI峰会首日签约项目金额破百亿,产业资本跑步入场。”许清禾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材料。
她不知道这些推送不是自然产生的。季昭南的舆情团队今天在全网投放了超过几万条类似的内容,覆盖所有主流资讯平台和社交平台,触达人群庞大。目的很简单——制造一种“所有人都信了”的错觉,用从众效应碾压最后一批怀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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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晚上九点。
陈敬山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旧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林淑芬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调到最暗,只够看清轮廓。
“老陈,你把灯关了,太亮了睡不着。”
“等一下,我看一眼今天的收益。”
陈敬山拿起手机,打开“智云算力”应用,输入密码登录。
账户余额显示比本金多了不少,那是这八天的累计收益。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八天赚的钱,比他一个月退休金还多。
他把手机递给林淑芬看:“你看,又到账了。”
林淑芬眯着眼看了看屏幕,数字她看得清,但那些什么“算力池”“哈希率”“总算力占比”她就完全看不懂了。她只看得懂一个事实——钱确实在涨,每天都在涨,一天都没断过。
“老陈,这钱能不能取出来啊?”
“当然能,我前两天试过,取了一千块,第二天就到账了。”陈敬山翻出银行流水给她看,“你看,这是银行记录,清清楚楚。”
林淑芬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到账了。她稍微放心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这个收益也太高了吧?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什么风险?人家这是算力分红,你投的钱是用来买算力的,算力是能产生价值的。”陈敬山说得很笃定,这些知识是他花了一个星期从短视频上学来的,“而且你看,这个平台有区块链技术保障,每一笔交易都上链,不可篡改,透明公开。”
他说的这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些词听起来很专业,很靠谱,说出来能让人信服。
林淑芬确实被说服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真的怀疑过。陈敬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老老实实上班,老老实实退休,老老实实存钱,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机会,她不忍心泼冷水。
“那你再投的时候别一次投太多,慢慢来。”她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分寸。”陈敬山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应用的深色模式把那个绿色的收益数字映得分外醒目。他打开平台的“投资计划”页面,看着不同的档位。他现在是最低一档,每天收益几百块。再往上一个档位需要投几万块,每天收益能翻几倍。
他把页面划上去又划下来,划下来又划上去,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反复试探,每一次都觉得还能再往前一步。
最后他停在第二档的页面,截了个图,保存在手机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应用后台有一个叫做“信任系数”的算法模型,会根据用户的充值频率、登录时长、页面停留、提现测试等几十个行为指标,实时计算每个人的“收割阈值”。
他的信任系数已经达到了一个危险数值,平台系统自动将他标记为“准重仓用户”。
再过三天,如果他还不追加投资,系统会自动调整他的返利策略——从稳定增长改为随机波动,用不确定性刺激他的焦虑感,迫使他加仓。
这套模型的开发者,是深圳那个写字楼顶层会议室里的技术团队。他们不关心谁在亏钱,只关心转化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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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南京城的灯火一层层熄灭,大多数人已经沉入梦乡。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半生谨慎的老实人正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反复计算一个决定命运的数学题。
他也不知道,这道题不管怎么选,答案都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