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虚弱的魂影，被百鬼衣雏形产生的巨大怨力反复拉扯、撕裂、消磨。
每一次“心脏”的搏动，对它来说都是一次凌迟，魂体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只有最核心的一点灵光，还在倔强地维持着不散。
陆离甚至能“听”到，父亲的残魂在发出无声的悲鸣。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件即将成形的、集世间至邪至恶于一体的百鬼衣。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延缓着它的成型，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怪物的要害上，阻止着它最后的蜕变。
原来，这才是父亲真正的后手！他不是封印者，他是镇物！
以魂为镇，身饲百鬼。
“呵……”一声干涩、破裂的笑声，从陆离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笑了，右眼弯起，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只有冰彻骨髓的寒冷与疯狂。
他终于明白，自己身上这身与生俱来的枷锁，到底意味着什么。
宿命！一个无法逃避，也无需逃避的宿命。
“轰！”就在陆离心神震荡的刹那，那巨大的百鬼衣雏形，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那颗庞大的“心脏”，搏动猛地加快，其表面无数张脸孔，齐齐地转了过来，将目光锁定在了陆离身上。
水魈的脸裂开嘴，发出无声的嘲笑；
画魅的脸眼波流转，射出勾魂夺魄的邪光；
儡婆的脸上，慈悲化为了怨毒，仿佛在诅咒这个不速之客。
下一秒，整座血肉山峰活了过来。
“嘶——”一张张皮，从主体上剥离，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铺天盖地地向陆离席卷而来。
这些皮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张张人脸的模样，带着凄厉的尖啸，形成了一场由“皮”组成的风暴。
风暴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被刮下了一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道法高人瞬间皮开肉绽的攻击，陆离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左手，对准了那场“皮之风暴”。
他的左眼，那片死寂的灰白，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一丝微不可查的灰白色雾气，从他的左眼中溢出，缠绕在了他的左手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那雾气轻飘飘的，仿佛一阵无害的晨雾。
但当那些席卷而来的“鬼皮”，接触到这片灰雾的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爆炸，没有湮灭，没有对抗。
那些狰狞的、狂暴的、充满了怨毒的鬼皮，就像是被投入了岁月长河的画卷，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地“风化”了。
它们的色彩在褪去，形态在消散，怨气在瓦解。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场声势浩大的“皮之风暴”，就在陆离面前三尺之外，化作了漫天的飞灰，悄无声息地飘落，与地上的血肉融为一体。
寂灭之力！万物的终点，存在的尽头。
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这些依靠“怨”和“形”而存在的鬼物，回归最原始的虚无。
百鬼衣雏形似乎被这一手彻底激怒了！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颗“心脏”的搏动声，如同擂响的战鼓，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嗡嗡作响。
“吼——！”一声由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加而成的咆哮，从它的核心爆发出来。
不是物理攻击，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恐怖的精神污染。
无数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憎恨、疯狂、贪婪、痴妄……如同决堤的洪水，汇聚成一道精神海啸，朝着陆离的大脑，狠狠地拍了下来。
它要将这个敢于反抗它的异物，彻底变成一个只有本能的白痴！
陆离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只燃烧着火焰的右眼，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的脑海中，仿佛被塞进了一整个地狱，无数的幻象，在他眼前闪现。
他看到自己被扒皮抽筋，做成了血管树上的一颗果实；
他看到自己被无数恶鬼分食，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看到自己被困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魂魄被彻底磨灭……
负面情绪，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那半人半鬼的身体，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左眼的寂灭之力和右臂的怨煞之力，失去了意志的平衡，竟有了一丝互相冲突的趋势。
皮肤上鬼纹疯狂涌动，像是要破体而出；而左眼眶里，灰白色的死气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
他的身体，这个好不容易达成的“囚笼”，即将从内而外地崩溃！
“小子！醒醒！”就在陆离的意志即将被吞噬的瞬间，一声熟悉的、带着焦急与怒意的叫骂，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是金爷！陆离猛地一个激灵，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
“金……爷？”
“废话！不是你金爷我，还能是你爹诈尸啊！”金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中气十足。
“老子差点没被你那一针给憋死！这破地方，把老子跟你的联系压得就剩一根毛了！再晚半秒，你就真成白痴了！”
金爷的出现，如同一针强心剂，让陆离濒临崩溃的意志，重新找到了支点。
“这玩意儿是‘万怨归心’，直接攻击神魂的！”金爷飞快地解释道。
“你那左眼能灭形，但灭不了这种纯粹的怨念集合体！用你身上的怨煞之力去抗！你是‘皇族’，它们是‘杂兵’，跟它抢控制权！”
一言惊醒梦中人！陆离的右眼，火焰再次暴涨！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敞开了自己的心神，任由那股精神海啸冲刷。
但与此同时，他调动了自己体内那股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经过寂灭之力淬炼的、更加精纯霸道的怨煞之力，逆流而上！
如果说百鬼衣的怨念是一片污浊的海洋，那么陆离的怨煞，就是一滴投入海洋的、能够将整片海水染黑的剧毒墨汁！
“嗡——”两股性质相似但等级完全不同的力量，在陆离的意识战场中，展开了最直接的交锋。
百鬼衣雏形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它表面的那些脸孔，浮现出困惑、挣扎，甚至是一丝恐惧。
它发现，自己非但无法污染眼前这个渺小的生物，自己的力量，反而在被对方同化、吸收！
这个家伙，比自己更像“鬼”！
“有用！”陆离心头一震，他找到了对抗这个怪物的方法。
不是毁灭，而是吞噬！他看着那颗巨大的、跳动不休的“心脏”，看着顶端那道即将熄灭的、父亲的残魂。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父亲以魂为镇，想要延缓它的成型。
但镇，终有被磨灭的一天，想要一劳永逸，只有一个办法。
取而代之！将这件即将成形的百鬼衣，变成自己的东西！
用自己的身体，这个已经化为“囚笼”的身体，去成为那件真正的“百鬼之衣”！
他要做的，不是封印。
而是，夺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