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着抬起脚,从粘稠的沼泽中拔出,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异常艰难。
沼泽的吸力极大,仿佛有无数只手从下面抓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更深的血肉之中。
陆离皱了皱眉,他那只燃烧着火焰的右眼,瞳孔微微一缩。
体内的怨煞之力,顺着他的意志,沉入双腿。
下一秒,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脚下的血肉沼泽,仿佛遇到了君王的臣子,那股强大的吸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主动变得坚实起来,托着他的脚,让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行走。
他,似乎能有限地控制这里的环境。
“原来如此……”陆离沙哑地自语。
以身为笼,他囚禁了两种力量,但反过来看,他也成为了这两种力量的载体与主宰。
在这片纯粹由怨煞构成的世界里,他身上那与寂灭之力达成恐怖平衡的怨煞,就是最高等级的“皇族”。
他不再迟疑,迈开脚步,向着荒原的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父亲的封印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片空间的中心,有一个无比庞大的怨煞源头,像是一颗黑暗的太阳,吸引着他,也吸引着这里所有的一切。
父亲,一定就在那里。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会在血肉沼泽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但很快,那脚印就会被周围蠕动的血肉重新填平,不留一丝痕痕。
他路过一棵“血管树”,一个挂在上面的皮囊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半透明的囊壁上,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属于婴儿的脸。
子煞!是他在义庄遇到的那只子煞的“同类”。
那婴儿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精神冲击,直刺陆离的大脑。
换做以前,这一下足以让他头痛欲裂。
但现在,精神冲击刚一进入他的意识范围,就被盘踞在他左眼中的那片灰白死域,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寂灭之力,抹杀一切!陆离脚步未停,只是用那只孤寂的右眼,瞥了那个子煞皮囊一眼。
仅仅是一眼,那皮囊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瞬间停止了挣扎,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囊壁上的脸都消散了。
陆离继续前行,这片血肉荒原,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的景象依旧是单调的暗红色。
那些血管树、皮囊果实,还有从天而降的粘液雨,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全部。
枯燥,压抑,足以让任何人发疯,但陆离的心,却平静如水。
他的左眼是死寂,右眼是执念,两种极致的情绪,让他免疫了这种环境的侵蚀。
就在感觉自己快要走到地老天荒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鼓动起来。
“咕嘟……咕嘟……”前方的血肉沼泽,如同沸腾的开水,冒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破裂,喷涌出腥臭的浓雾,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沼泽之下,缓缓升起。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物,而是一具由无数残破尸骸、白骨、烂肉强行拼接而成的怪物。
它没有头颅,只有一根粗大的、由无数手臂纠缠组成的脖颈,顶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烂肉。
它的身体,像是一座漂浮在血海上的白骨小山,散发着无尽的怨气与死气。
“吼——”
怪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那声音并非来自喉咙,而是由组成它身体的每一块骨头摩擦、碰撞而产生的共鸣。
它似乎是这片沼泽的“清道夫”,或者说“免疫系统”,专门负责处理像陆离这样不属于孵化序列的“异物”。
数十条由白骨组成的长鞭,从它身上呼啸着抽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响,从四面八方朝陆离卷来。
陆离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攻击。
他没有躲!也无需躲。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刚刚愈合的右手,五指张开,那根与他融为一体的煞骨针,在昏暗的红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散。”一个沙哑的字,从他嘴里吐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也没有华丽的光影特效。
但随着他这个字出口,那些呼啸而来的白骨长鞭,在距离他身体还有三尺远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化作了最精纯的怨煞之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体内。
那座巨大的白骨浮屠,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髓和灵魂,庞大的身躯一滞,随即轰然解体!
无数的白骨、烂肉,如同下雨般,“噼里啪啦”地掉回血肉沼泽之中,被沼泽迅速吞噬、消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念之间,强敌灰飞烟灭!陆离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复杂。
他变得更强了,但也变得更不像自己了。
他收回手,继续前行!而这一次,他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血肉沼泽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而在那片区域的中央,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物,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团无法估量其大小的、由无数皮囊聚合而成的血肉造物。
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又像是一座用血肉堆砌的山峰,无数张他曾经见过的、以及从未见过的脸,在它的表面起伏、流转。
水魈的狡诈,画魅的妖冶,儡婆的慈悲,子煞的怨毒,车伕的麻木,幡灵的飘忽……
所有被万尸皮吞噬的怨魂,所有在这百鬼窟中孵化的恶鬼,它们的“皮”,它们的“脸”,都成了构成这个巨物的一部分。
它,就是百鬼衣的雏形!一个活着的、不断成长、不断融合的,由纯粹的“皮”与“怨”构成的怪物。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到,在那颗搏动不休的“心脏”顶端,缠绕着一根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断裂的金色丝线。
丝线的另一头,一个模糊、虚幻、近乎透明的身影,正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身影的轮廓,陆离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是他的父亲!父亲那仅存的一丝残魂,竟被当成了维系这件百鬼衣的“针线”!
那一瞬间,陆离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蠕动的天空,滴落的粘液,远处皮囊的哀嚎,甚至他自己那颗诡异的心跳,都彻底远去。
他的右眼中,那团燃烧了许久的、代表着执念的火焰,第一次剧烈地摇曳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心脏被生生挖出一块的剧痛。
这种痛,无关肉体,直刺灵魂。
他以为父亲的魂魄是消散了,是回归天地了。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父亲未尽的使命,是为了守护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可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