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疯子!你的胳膊断了!”金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焦急。
“停下!再来一下,你这只手就彻底废了!到时候别说缝皮,你连自己擦屁股都做不到!”
陆离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说话,却发现声带早已僵化,只能从齿缝中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最后一针!”
他的感知中,父亲留下的轨迹,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
那也是整个封印阵法最核心的节点,位于他脚下那个巨大的破口正中央。
只要将这一针落下,外部的封印就算完成了。
他拖着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右臂,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每走一步,他僵硬的身体都会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
破口的边缘,浓郁得化不开的怨煞之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无数灵魂的哀嚎。
若是之前的陆离,光是站在这里,心神就会被夺走。
但现在,这些怨煞之气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非但没有攻击他,反而像是乳燕归巢一般,亲昵地环绕着他,甚至试图钻进他的身体。
他身上的鬼纹,就是最好的通行令。
“你……你他娘的不会是想!”金爷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声音都变了调。
“你要把你自己缝进去?!”
陆离没有回答,他缓缓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住已经断裂的右臂,将那枚与手指融为一体的煞骨针,对准了破口中央那个最后的节点。
这个位置,悬于半空,他必须跳下去,在半空中完成这最后一针。
而一旦完成,这个破口就会从外部被彻底封死,他将被永远地留在里面。
“疯了!你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金爷破口大骂。
“老子跟了你们陆家两代人,就没见过比你更疯的!”
“你爹当年把你送出去,就是不想你走他的老路!你倒好,不仅走了,还打算一步到位,直接给自己修个坟!”
“他!没得选。”陆离的意念,第一次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应了金爷。
“我!也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抱着必死的决心,纵身一跃!
身体如同一块顽石,坠向那无尽的深渊,狂风在耳边呼啸,无数怨毒的鬼影从下方伸出利爪,想要将他撕碎。
但陆离的右眼,却前所未有的明亮!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他清晰地“看”到,那个由符文组成的节点,就在他的正下方。
他用左手强行固定住断裂的右臂,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将那根森白的骨针,狠狠地刺了下去!
“嗡——”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嗡鸣,响彻了整片空间。
煞骨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了节点。
刹那间,以针尖为中心,一道道金色的丝线凭空出现,沿着陆离之前缝合的所有轨迹,瞬间亮起!
这些丝线,与万尸皮上那些暗淡的符文锁链交织、融合,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天罗地网。
原本狰狞的万尸皮,在金光的照耀下,竟然显现出一种神圣的、悲悯的气息。
那个巨大的破口,边缘的血肉开始疯狂蠕动、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中心合拢。
而陆离的身体,已经穿过了正在闭合的“大门”,彻底坠入了百鬼窟之内。
在他坠落的最后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万尸皮,在他眼中,不再是恐怖的邪物。
它像是一张巨大的创可贴,温柔地、坚定地,覆盖在了这片大地的伤口之上。
而他,是那根将创可贴牢牢固定的、微不足道的缝衣针。
“小子!保重。”金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落寞,与外界的光明一起,被彻底隔绝。
针落,门开!不,是门关。
为世人关上了灾祸之门,却为自己打开了地狱之门。
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多久,预想中摔成肉泥的场面并未发生。
陆离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温热的液体薄膜,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最终轻轻地落在一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地面”上。
“噗嗤!”双脚陷了进去,直到脚踝。
那触感,不像是泥土,更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半凝固的血旺上,粘稠、温热,还带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
陆离缓缓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没有天空!或者说,头顶那片不断蠕动、收缩的暗红色皮膜,就是这里的天空。
那皮膜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巨大管道,正有节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有暗红色的粘液从管壁上渗出,如雨般滴落。
“滴答,滴答。”粘液落在地上,融入那片血肉沼泽,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就是……百鬼窟?陆离的右眼扫视着四周。
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肉荒原。
荒原之上,生长着一株株形态扭曲的“树木”。
这些树没有枝叶,只有一根根粗壮的、仿佛由无数血管与神经纠缠而成的“树干”,树干上挂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果实”。
那些“果实”,是一个个尚未成型的皮囊。
它们如同被包裹在羊水中的胎儿,蜷缩在半透明的囊中,轮廓模糊,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细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混乱、疯狂、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秩序的生命力。
这里,是“鬼”的孵化场!
“金爷?”陆离在心中呼唤了一声。
一片死寂!他与金爷的联系,似乎随着封印的闭合,被彻底切断了。
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只剩下自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涌上心头,但随即就被另一种更加奇特的感觉所取代。
亲切!是的,亲切!
当他踏上这片血肉沼泽时,体内的怨煞之力,身上那些狰狞的鬼纹,仿佛都活了过来。
它们在欢呼,在雀跃,像是一个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
周围空气中那些足以让任何生灵疯狂的怨煞之气,对他而言,却如同最纯净的养分。
他每一次呼吸,那些灰黑色的气流都会主动钻入他的口鼻,修复着他那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那条断裂的右臂,在怨煞的滋养下,断骨处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扭曲的骨骼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接续、愈合。
虽然过程诡异,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他非但没有感到不适,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舒服”。
这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自己,可能真的已经不能算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