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错了?”
温建国和大伯公异口同声地问道,脸上写满了不解。
温复也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马三爷。
规矩不就是头七守夜不能睡着,否则会被带走吗?
村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说的,怎么会弄错?
“是啊!弄错了,全弄错了。”
马三爷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记住了规矩的表象,却忘了这规矩真正的内里。”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前,吃力地将箱子打开。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卷一卷泛黄的线装书。
他在里面翻找了很久,最后,抽出了一本封面已经破损不堪,字迹都模糊了的册子。
温复看到,那册子的封面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五个繁体字:《丧葬民俗录》。
“我们这一带的规矩,大多都记在这上面了。”
马三爷用手掸了掸书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因为年头太久,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他戴上一副老花镜,凑得很近,一页一页地找着。
“找到了。”
他停了下来,用干枯的手指,指向了其中一段文字。
那段文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晕染,但依然可以辨认。
温复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头七之夜,魂归故里,此为死者阳世最后一巡。”
“亲眷守灵,须通宵不寐。”
“然此规,非防死者携生人而去,实乃防生人随死者而往也。”
“这……这是什么意思?”温建国看得一头雾水。
马三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温复,缓缓地问道:“孩子,我问你,你和你奶奶,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温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比跟我爸妈还亲。”
“这就对了。”马三爷点了点头,解释道。
“书上说,头七这晚,是人死后,魂魄最后一次顺着回家的路,回到家里看一眼。”
“这一趟,是他在阳间的最后一次留恋。”
“而活人,尤其是和死者感情至深的直系亲属,在头七这几天,因为悲伤过度,精神恍惚,魂魄本身就是不稳的。”
“如果这个时候,在守灵的夜里睡着了,人的魂魄,就会在无意识中,被死者归家的气息所吸引。”
马三爷说到这里,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也就是说,不是死人回来带你走。”
“而是你睡着之后,你的魂会不自觉的跟着她走。”
“跟着走?”温复的心猛地一颤。
“对,跟着走。”马三爷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死者从坟地回家,你的魂就会从家走向坟地。”
“死者看完家人,转身离开,你的魂也会跟着转身,想要把她追回来。”
“你们看到的视频,你以为是梦游,其实根本不是。”
“那是你的魂魄离了体,在主导着你的肉身,去走那条它不该走的路!”
“那……那脚上的泥……”温建国颤声问道。
“死者走过的路,是阴路,会沾染上坟地的阴气和湿泥。”
“你的魂跟着走,你的肉身自然也就会踩上这些东西。”马三爷指着温复说。
“你们还记得吗?第一晚,只有脚印,没有人。”
“那是因为,那是你奶奶自己回来的,而你的魂,还没有被完全勾动,她只是站在你床边看了看你。”
“可到了第二晚。”马三爷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的魂就已经开始跟着走了,所以坟前才有了两行脚印,你的鞋上也沾满了泥。”
马三爷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温复的脑海中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晚只有一行脚印,而第二晚,自己的鞋上就有了泥。
为什么视频里的自己,会闭着眼睛,目标明确地走向大门。
因为那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魂!
他的魂被奶奶归家的气息所吸引,正在无意识地,一步一步走向奶奶的坟墓!
“那……那会怎么样?”温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如果魂魄真的走到了坟地……”
马三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书上写着,魂随魄去,行至墓所,则不复归矣。”
“意思就是,一旦你的魂,跟着死者的魂,走到了坟地,走进了坟墓,那你的魂,就再也回不来了。”
“魂回不来,人也就没了。”
温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所以,那个睡着了就会被带走的规矩,从一开始就错了!
规矩的真相,不是为了防止奶奶来带走他,而是为了防止他,自己跟着奶奶走!
防止他的魂,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步步走向死亡!
“那……那还有救吗?三爷!”
温建国噗通一声又跪下了,抓着马三爷的裤腿,老泪纵横。
“求求您,救救我儿子!他还年轻啊!”
马三爷看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难啊!”
“头七一共七天,你儿子已经连续三个晚上离魂了。”
“他的魂和身体的联系,已经越来越弱,我猜,今晚第四晚,就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看着温复,眼神里充满了凝重:“今晚,你的魂,很可能就会走到最后一步。”
“那怎么办?我们不让他睡!我们把他绑起来!”大伯公急道。
“没用的。”马三爷摇了摇头。
“这不是普通的睡觉,这是魂魄被牵引,精神陷入了沉睡。”
“你就算把他绑起来,他的魂照样会走。”
“而且,一旦魂魄离体时间太长,或者受到惊吓,就更难回来了。”
屋子里陷入了绝望的死寂,温复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一点点变冷。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晚他没有反抗,反而睡得那么沉。
因为那股力量,那股来自血脉至亲的牵引,是无法抗拒的。
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源于思念和不舍的本能。
奶奶舍不得他,而他的魂,也舍不得奶奶。
所以,它们才会在深夜里,赴一场阴阳相隔的约会。
而这场约会的终点,就是死亡。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温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马三爷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温复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温复。
那是一块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摸上去硬硬的,像是一块木头。
“这是我年轻时,从一个老道士那里得来的镇魂木,是我压箱底的东西。”马三爷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今晚,你把它贴身带着,睡觉的时候,用红绳绑在你的手腕上。”
“这东西能保住你的魂魄,让它不离体,但是……”
马三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似是恐惧,又似是犹豫。
“但是什么?”温复急切地追问。
马三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没什么!你记住,不管今晚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千万不要把这块木头取下来。”
“只要有它在,你就能保住一条命。”
“天亮之前,绝对,绝对不能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