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复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坐在地上,像一尊石雕,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那双沾满了湿泥的鞋子上。
这是我的鞋?我的脚上怎么会有泥?
他昨晚一整晚都待在灵堂里,这个房间的地板是几十年的老水泥地,干净得甚至有些发亮,根本不可能有泥土。
那这些泥是哪来的?一个荒谬恐怖,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难道……难道昨晚,我自己走出去了?
这个想法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比昨晚被锥子扎中时还要刺骨。
“温复……你昨晚……真的没出去过?”
父亲温建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蹲下身,似乎想碰一下温复的鞋子。
但手伸到一半,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我……我不知道……”
温复茫然地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我只记得我喝了很多咖啡,用锥子扎自己……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了?或者做了什么梦?”
大伯公拄着拐杖,凑了过来,脸色凝重地问道。
温复努力地回忆着,他记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奶奶在叫他的小名,声音很温柔,就在耳边……
“我……我好像听到奶奶叫我了……”他喃喃地说道。
“坏了!坏了!”
三婶婆一听,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被迷了魂了!这是要跟着去了啊!”
“都别胡说!”
建国厉声喝止,但他泛白的嘴唇和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温复脚上的泥,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站起来,对院子里的几个堂兄弟说:“去!再去坟地看看!”
温复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父亲想去确认什么。
他想去看看,奶奶的坟前,是不是多了些什么。
这一次,温复没有力气再跟过去。
他被人扶回房间,瘫坐在床沿上。
脱下那双沾满泥的鞋子,像是扔掉什么烫手的山芋一样,远远地扔到了墙角。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抬起自己的脚,翻过来,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脚底。
脚底板很干净,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如果他真的梦游出去了,为什么脚底是干净的,只有鞋上沾了泥?
除非……除非他昨晚,是穿着鞋出去的。
可是,他记得很清楚,村里有规矩,守灵的时候,为了表示对逝者的尊敬,是不能穿鞋的。
他昨晚一直都是光脚或者穿着袜子坐在蒲团上的,那双布鞋明明就放在灵堂的角落里,他根本没有碰过。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上凌迟。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温复猛地抬头,看到父亲和几个叔伯回来了。
他们的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加难看,一个个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爸……怎么样?”温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建国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摊开在了手心。
那是一小撮土,是那种黑色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腥气的土。
“这是从你奶奶坟前抓的,坟前的土被人踩过了,上面……上面有两行脚印。”
温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两行?”
“对,两行。”父亲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
“一行小的,是往外走的,和昨天看到的一样,还有一行……一行大的,是往里走的,脚印很深……”
温建国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那行大脚印的尺码和花纹,和你扔在墙角那双鞋,一模一样。”
瞬间温复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所以昨晚真的不是奶奶一个人回了家,而是奶奶回来,把他从家里带了出去,一路带到了她的坟前?
他去了奶奶的坟前?可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父亲说奶奶的脚印是往外走的,而他的脚印是往里走的。
这是什么意思?
奶奶从坟里出来,往家的方向走;而他,从家的方向,往坟地的方向走。
他们像是在赴一个死亡的约会。
“我……我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温复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你昨晚……是不是自己把鞋穿上了?”二叔公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温复崩溃地大喊。
“这不是梦游……这是离魂了啊!”
三婶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哭腔。
“魂儿被勾走了,自己跟着走了!这要是走到了地方……人就回不来了!”
“都给我闭嘴!”
温建国终于爆发了,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对着院子里的人咆哮。
“谁再敢在这儿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出去!”
亲戚们被他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再出声。
温建国咆哮完,又颓然地蹲了下去。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眼眶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温复蜷缩在床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现在面临的是一种比见鬼更恐怖的处境,鬼是外在的,是你可以躲避,可以抗争的。
可是现在,问题出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自己的身体,会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穿上鞋,走出家门,走向坟地。
他成了自己最大的敌人,他甚至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今晚是第三晚了,他还能守吗?
他不敢守了,他怕自己再次睡着,再次被“带走”。
这一次,他会不会就真的回不来了?
可是不守,就能安全吗?
大伯公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耳边:“它会觉得,是家里人不欢迎它回来……”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无论怎么选,都通向死亡的绝局。
不!不能就这么认命!
温复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狠厉。
人往往在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会激发出了一丝挣扎求生的本能。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不能再靠咖啡和锥子这种愚蠢的方法来对抗那股神秘的力量。
他需要知道,在他睡着之后,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证据,需要亲眼看到!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搜索,最后落在了自己放在桌上的背包上。
他的背包里,有他从城里带回来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