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童年的记忆》十一
每年七月份是微山湖采菱季节，菱角的果实脆爽多汁，清香甘甜，它可生吃、熟吃也可晒干打成面粉当主食，用菱角面贴锅巴同时炖上微山湖四个鼻子大鲤鱼，当地俗称：“老鳖靠河沿，湖水鏊湖鱼”，让人闻味馋的流口水，真是：味美招来天下客，菱香引出洞中仙。
全县渔湖民都会在这个季节里，兴高采烈地棹着小船，载上一家人下湖采摘菱角。微山湖人奉菱角为“神菱”，因是水中自然生长植物，今年这一遍水域生长，下年不一定长，不知会串到几里外的水域生长，甚至绝迹，这是它神奇所在，至今科学无解。湖里人会认为：一定有人得罪了神灵，所以“神菱”在这里绝迹不再生长。好在白马湾五千亩湖湾里，有三千亩水面生长莲藕和菱 角，在刘连童年记忆里“神菱”年年有，恩泽造福了白马湾村几百口人，从七月半一直能采摘到八月份。
鸡叫三遍，全村人都起来了，黑夜里村庄上空酝酿着躁动与喜庆，村里的土狗也跟着凑热闹，时不时传出撕群架的吠声。大人们个个急不可耐早想下湖摘菱角啦，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跟随大人们棹船进入水路十八弯。
几天前，村团支部书记周甲梁向村委提出申请，要组织二十名团员参加采菱节，无私奉献。计划把采摘的菱角拉到集市去卖，一部分留着团支部经费，另一部分捐助村里，补贴给交不起学费的困难学生。村委同意了他的请求，分给四条木船允许他们下湖采摘两天菱角。周甲梁精选二十名男女团员，天不亮打着团旗，分别登上木船，随村民进入湖湾。
采菱季节学校放假，那时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什么时候开学、放假，村里说了算。村小学村里建，贫下中农说了算，这是一个特殊的渔村，犹如一个独立王国，有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医院”，什么都靠集体，哪怕老婆生孩子也要找村里安排人往医院送，在这里真正体现社会主义国家集体化的优越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差没发行钞票，独树旗帜。对上是姥姥不亲、奶奶不爱，对外江南省不管，对内江北省鞭长莫及顾不了，任何事靠自己消化自己解决，要不是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自强不息顽强拼搏，早就自生自灭无法生存了。
采摘菱角集体统一，由于船只管制谁家都不能单独行动，采摘菱角除上交村定量任务外，多余的属自己，村里再给划工分，然后按每家人头再分发部分菱角。村里民办教师、残疾人、五保户还有特困户，都要照顾分些菱角，所以采菱节统筹分配很重要。一季下来家家都能得到几百斤菱角，的确能解决每家每户部分口粮。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天饿不死瞎眼鹰”，上苍赐予白马湾几百口人民“神菱”、“杂草菱”，在那全国闹饥荒最困难时期，贫瘠偏远的渔村里，没有出现过饿死人的现象。
烈日炎炎湖湾里黑压压的都是小木船，每条船上都有四五个人低着头快速的翻摘菱角秧，只听水花四溅，大人们没有闲工夫拉呱，手不停抢摘菱角，过了这村没有这店，谁不想多存些能充饥的“口粮”。团支部一帮青年因为只给两天时间抢摘菱角，所以他们干劲更足，翻摘菱秧神速，挑着团旗的四条木船，游走在最前边。
天不亮就起床，午后又受烈日暴晒，采菱的村民有些疲惫犯困，刘连也磕头打盹想睡觉，有人提议让团员们唱唱歌欢欢场子。
周甲梁向对面的两船女团员喊道：“女同胞们！那就唱首歌吧。”
有个女团员笑着回道：“那我们来个渔歌对唱好不好？”
男女团员们附和道：“好！”
爱笑爱唱歌的甜妹子刘霞姑娘，站在船头上喊道：“姑娘们都站起来大胆地唱，我们向对面的男同胞们挑战！”
哎……一篙一篙撑到底来
流水有声鱼会唱哎
哎……一篙一篙撑到边来
对面呆鹅不应声哎。
男团员们一听骂他们是不应声的呆鹅，一齐站起来应道：
大风吹走湖上雾哎
借问阿妹哪家人儿
问真阿妹哪条船哎
等哥船上好相见呐。
男女青年团员们一齐哄笑，欢快的笑声在湖面飘荡，男青年们接着向女青年们挑战：
阿妹有貌又有才呦
好比莲花初露开哎
莲藕开花结莲子来
我盼阿妹快快来哎
撑船过河去摆妹来
你我相知不用媒哎。
女青年们不示弱齐声回应唱道：
想唱好歌自己编来
想吃甜藕自己采哎
划船摆渡要靠桨呐
打鱼要靠好丝网哎
若想找到意中人来
两情相悦自己选哎。
采摘菱角的村民们来了精神拍手叫好，起哄喊道：“再来一个好不好？”有人应和道：“好！”
这时情歌王子石柱子（村里人说他爱唱流氓歌曲）扯起嗓门唱起《渔鼓》小调：
泪蛋蛋滴在船担担
雨水水遮住眼仁仁
两颗心连着两个人
俺爱的人呀俺心疼
雨纷纷
爱蒙蒙
俺好想给你热热的吻
情深深
雨蒙蒙
俺好想搂住暖暖的梦。
雨纷纷
爱蒙蒙
菱秧从头梢梢缠到脚跟跟
情深深
雨蒙蒙
从树梢梢亲到树根根
从树梢梢亲到树根根。
歌声又轰起一片笑声。一后生站在船头上笑骂道：“石柱子你狗日的瞎吣什么，这响晴的天哪来的雨。”
另一个接话道：“难怪村东老槐树没了皮，都是你小子亲的。”
又一个后生骂道：“你小子这辈子也娶不上媳妇，做你暖暖的梦吧。”
几个后生嘴上无德，你一句我一句开着玩笑揶揄着石柱子，石柱子也不急不躁，恬不嗦个笑脸，继续唱着他的情歌。
采菱的村民们被歌声和笑骂声，逗的笑声不断，整个湖湾又沸腾起来啦。
小刘连也来了精神，退掉裤头光着屁股像条滑泥鳅，“呲溜”一猛子钻进水里，不过这一猛子扎的太深，钻入了稠密的菱角秧“水中藤林”，几缕菱秧像藤蔓如绳索紧紧地束住了刘连，小刘连挣脱不掉，急的在水下乱蹬歪，憋的直冒泡泡。他急中生智憋着气再次沉入水底，索性把缠绕身上的菱角秧连根拔掉，当他带着一身菱角秧浮出水面，看到妈妈和船上所有人都在笑。原来他们看刘连在水下蹬歪冒泡泡，认为他又搞什么恶作剧，觉得演的真像，白白胖胖的光个屁股蹬歪的好玩。
刘连手扒在船帮，缠着一身菱秧，憋的两眼通红，眼巴巴地看着船上的人，有气无力地掉泪说道：“你是亲妈吧？咱还是一家人吧？俺差点淹死你们还笑！”父亲看他不对劲，一把把他捞了上来，剥掉身上菱角秧说：“这孩子被菱秧缠住了，憋的不轻！”一船人才恍然大悟。真如石柱子唱的歌：菱秧秧从头梢梢缠到脚根根，差点要了刘连的小命。
仅一周的时间，采菱基本结束，大人们最后一天下湖在捞一遍，边边角角漏摘的菱角，孩子们在家忙着帮大人摊晒老菱角，剥嫩菱角米。他们觉得假期时间过得太快，大人们采摘菱角的速度，比农民抢收地里麦子还要快，村里孩子们感到还没玩够，没玩过瘾。刘连家得到上千斤的菱角，家家都煮上一大锅老菱角，煮熟后放入铁桶里用木棍反复捣拌去皮，然后再到河边漂洗，这样才可放心啃食，村子上空袅袅炊烟，像过年一样热闹。
在湖区渔村,这个季节熟菱角像花生、瓜子一样，成为招待客人或大人小孩拉呱闲扯皮时，桌上不可缺少的零食。刘连最喜欢啃熟菱角，他啃菱角都能啃饱，在自家不煮菱角时，听到哪里有木棍捣拌菱角声，就知道那家煮菱角了，等人家漂洗完他会不失时机地跑到人家，人家都会抓给他一捧并嘱咐一句：“快回家吃吧！让你大、你妈给剥了皮再吃。”刘连心里明白，他们让捧着熟菱角回家再吃，无非是让家里大人知道是谁给的，要记住他们家的好。可见熟菱角在当时的渔村也是稀罕物，凡能充饥填饱肚子的食物，在那个时期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村里家家摊晒老菱角，晒干库存以备越冬做口粮，干菱角米加上五谷杂粮和莲子、鸡头米（芡实），再放几粒红枣炖粥，那才是八宝粥中最好喝、最有营养的粥。每年这个季节整个村子菱米飘香，久违的熟悉地味道让刘连心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