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坟地回来后,温复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
眼前反复出现的,就是那一行从奶奶坟头开始,停在他床边的泥脚印。
那画面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
家里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亲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同情、恐惧和疏远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没有人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父亲温建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下午就抽完了一整包。
他几次走到温复的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但最终都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到了傍晚,大伯公把温建国叫到了院子里。
“建国,今晚是第二晚了,你打算怎么办?”大伯公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建国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碎:“能怎么办?我来守!我就不信这个邪!”
“你守?”大伯公摇了摇头。
“你年纪也大了,熬了一天,怎么可能撑得住一整晚?“
”再说了,那东西,它惦记的是温复,你守着,恐怕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温建国的情绪有些失控,低吼道。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出事吧!”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大伯公的表情无比凝重。
“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晚,还得是温复去守。”
“不行!”温建国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他昨晚就吓成那样了,今晚再让他去,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不让他去,才是真的害了他!”大伯公加重了语气。
“你想想,那东西昨晚只是来看看,留下了一行脚印。”
“要是今晚守灵的人又睡着了,或者干脆没人守了,它会怎么样?”
“它会不会觉得,是家里人不欢迎它回来?会不会一生气,真的就把人给……”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懂。
温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靠着墙,身体缓缓地滑了下去,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温复的耳朵里。
他靠在门后,身体冰凉。
大伯公说得对,他躲不掉。
如果奶奶真的惦记上了他,那不管他躲到哪里,恐怕都无济于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再赌一次。
“爸,大伯公,”
温复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很是坚定。
“今晚,我来守。”
温建国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小子,有担当。”
大伯公赞许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却更浓了。
“不过,今晚可跟昨晚不一样了。”
“你绝对,绝对不能再睡着了!一秒钟都不行!”
温复重重地点了点头,为了能熬过今晚,他做了万全的准备。
晚饭的时候,他逼着自己吃下了一大碗饭。
然后,他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大包最浓的速溶咖啡和几瓶功能饮料。
他还找三婶婆要来了几根纳鞋底用的锥子。
夜幕再次降临。
亲戚们都早早地回了房,偌大的院子,比昨晚更显寂静,也更添了几分诡异。
温复独自一人坐在灵堂里。
他先是冲了一大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像喝中药一样灌了下去。
咖啡因很快起了作用,让他的神经亢奋起来。
他把那几根闪着寒光的锥子放在手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一旦感觉到困意,就毫不犹豫地用锥子扎自己的大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了昨晚的经历,温复今晚的精神高度紧张。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他觉得是有人在窗外偷看。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他觉得是狗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不敢再去看墙上的挂钟,因为那“滴答”声会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堂屋的大门,生怕那扇门会像昨晚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午夜十二点很快就到了,老挂钟再次发出了十二声沉闷的钟鸣。
温复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他抓起一根锥子,紧紧地攥在手心,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外面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复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喝功能饮料。
这些东西让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手也开始微微发抖,但大脑却异常地清醒。
凌晨一点,他开始感到第一波强烈的困意,眼皮像是有千斤重,脑袋也开始发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锥子,对准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困意被硬生生地驱散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浸湿了裤子。
但这剧烈的疼痛,也只换来了不到半小时的清醒。
很快,第二波、第三波困意接踵而至,一波比一波凶猛。
温复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锥子扎自己,他的两条大腿上,已经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个口子,密密麻麻的疼痛让他几乎要麻木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绝望地挣扎,而睡意就像那不断上涨的冰冷海水。
不知不觉,咖啡和饮料都喝完了。
他体内的咖啡因和牛磺酸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不再起作用,剩下的只有副作用带来的心悸和反胃。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
他甚至出现了幻听,好像听见奶奶在叫他的小名。
“复仔……复仔……”
那声音很温柔,很熟悉,就像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时一样。
“奶奶……”温复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他想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奶奶在哪里,可他的眼皮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索着拿起最后一根锥子,想要再给自己一下。
可是,他的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那根锥子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睡吧,孩子,睡着了……就不累了。”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梦到那扇被推开的门,和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睡得无比深沉,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
“温复!温复!醒醒!”
一阵剧烈的摇晃和焦急的呼喊声,将温复从沉睡中唤醒。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他很不适应。
他看到父亲温建国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旁边还围着大伯公和几个亲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我……我又睡着了?”温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温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温复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痛,两条腿更是疼得钻心。
他低头一看,裤子上已经渗出了好几块暗红色的血迹。
他想起来了,他昨晚用锥子扎了自己。
“现在……几点了?”他问。
“已经天亮了。”大伯公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温复心里一沉,他又一次失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面,想要寻找昨晚那样的泥脚印。
可是,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温复愣住了,难道……难道昨晚奶奶没有来?
这个念头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昨晚的自残行为起了作用?或者,那东西只是头七那晚来一次?
“没……没事吧?”他抱着一丝侥幸,抬头看向众人。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脚。
温复心里咯噔一下,也顺着他们的目光,低下了头。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打湿了,颜色变得很深。
而他的脚上,那双昨天还干干净净的布鞋,此刻鞋底和鞋面上,竟然沾满了湿漉漉的黑色泥巴!
那泥巴和昨天在堂屋地上,在奶奶坟前看到的泥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