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一张大网,将温复牢牢地罩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就那么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死死地盯着十几公分外的那双泥脚印,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谁?深更半夜,是谁会踩着一脚泥进到他家里来?
家里的亲戚都穿着布鞋或拖鞋,不可能留下这样的脚印。
更何况,谁会在凌晨三点,一声不吭地走进灵堂,站着看他睡觉?
温复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婶婆那张紧张兮兮的脸,和她压低声音说的话:
“头七这晚,走的人会回来再看一眼……”
是奶奶?是奶奶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温复就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样。
他又看向奶奶的遗照,照片里的奶奶依旧在慈祥地微笑着。
可是,这微笑此刻在温复眼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不,不可能!温复拼命地摇着头,想把这个荒谬又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奶奶那么疼他,怎么可能会来吓他?
这一定是巧合,或者是哪个亲戚起夜,不小心从外面带进来的泥。
对,一定是这样!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父亲的房门口,“咚咚咚”地用力敲门。
“爸!爸!开门!”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很快,屋里传来了父亲被吵醒后不耐烦的声音:“大半夜的,嚎什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父亲温建国披着件衣服,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一脸怒气:“你又发什么疯?”
“爸!你来看!堂屋里……堂屋里有脚印!”
温复指着堂屋的方向,语无伦次地说道。
“什么脚印?”
温建国皱着眉,跟着温复来到堂屋。
当他看到地上那行清晰的泥脚印时,脸上的困意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和惊疑。
“这……这是哪来的?”
他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查看。
“我不知道啊!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醒过来就看到了,这脚印一直到我刚刚坐的地方!”温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建国没有说话,他顺着脚印的方向,从堂屋一路看到了院子大门口。
那行脚印很清晰,就好像印在雪地上一样。
这时,其他的亲戚也被吵醒了,纷纷披着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当他们看到地上的脚印时,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天哪,这……这是谁的脚印?”三婶婆捂着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看着像个女人的,脚还挺小。”二叔公凑上前,眯着眼睛打量。
“会不会是哪个过来吊唁的客人留下的?”有人猜测道。
“不可能!”
大伯公拄着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人群里,他用拐杖指了指地上的泥。
“你们看这泥,是湿的!”
“白天那么大的太阳,院子里的地都干得裂开了,哪来的湿泥?这分明是刚踩上没多久的!”
大伯公的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是啊!这大半夜的,又是葬礼期间,谁会没事跑到外面踩一脚湿泥再进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温复的身上。
“温复,你……你刚才真的睡着了?”大伯公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温复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他低下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指责和恐惧,却像潮水一样向温复涌来。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恐和怜悯。
“都别自己吓自己了!”
最终还是父亲温建国打破了沉默,他强作镇定地挥了挥手。
“说不定是哪个小孩起夜,跑到后院菜地里去了。”
“天亮了就知道了!都回去睡吧,温复,你别守了,我来。”
父亲的语气虽然强硬,但温复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都默默地散了。
只是他们回房的脚步,都显得格外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温复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蒙住头。
可那行清晰的泥脚印,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声。
温复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冲出房间。
他看到,父亲、大伯公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叔伯,正站在院子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了?”温复冲过去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父亲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个身位。
温复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行泥脚印,并没有在院子门口消失。
它穿过了院门,一直延伸到了外面的土路上。
土路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村外。
而那行小小清晰的脚印,就那么孤零零地印在路中央,一路向前。
“这脚印……是往哪去的?”温复颤声问道。
大伯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转过身,对其他人说:“走,跟上去看看。”
温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一群人就这么沉默,气氛诡异的顺着那行脚印往前走。
脚印穿过了村子,绕过了几片田地,最后停在了村子东头的一片小山坡前。
那山坡,是村里人专门用来埋人的坟地。
温复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看着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坟包,一股寒气从脚底疯狂地往上冒。
他看到,那行脚印毫不迟疑地走上了通往坟地的小路。
“爸……”温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建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恐惧和绝望的灰败。
他没有停下,而是加快了脚步,温复咬着牙,也跟了上去。
山路湿滑,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终于,他们走到了山坡的顶上。
温复看到,那行脚印,穿过了一座座旧坟,最后,稳稳的停在了一座新堆起来的坟包前。
坟包的土还是新鲜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坟前的墓碑也是新立的,上面刻着几个字:“慈母温氏之墓”。
那是奶奶的坟。
那行从温复家堂屋开始,一路延伸到此的泥脚印,它的起点赫然就是奶奶的坟头!
忽然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温复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死死地盯着从奶奶坟头延伸出来的脚印,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路。
所以,昨天半夜,是什么东西从奶奶的坟里出来,踩着湿漉漉的泥土,一路走回了家,走进了灵堂。
站在了睡着的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又在天亮之前,原路返回了坟里。
“我说过……我说过不能睡着的……”
大伯公的声音像是在梦呓,充满了绝望。
“这下……这下被她给惦记上了……”
“惦记上了”这四个字,狠狠地扎进了温复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