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被工地看场的老人带回准信，钢筋班包工头那边一口应下，让我过去做工的消息，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没过几日，工地上专门派了人，开着车一路到村里来接我。临行前的那个傍晚，我特意去了姐姐家，跟姐夫和姐姐坐下来好好商议了一番。
我将心里的盘算全盘托出：“在村里跟着现浇队干活，看着安稳，实则折腾了大半年，到头来根本挣不下什么钱，还总被克扣工钱，日子实在熬不出头。我想去鹿泉那边的大工地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多挣些。”
姐夫听完，狠狠抽了口烟，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小峰，咱爹现在身子也算稳定，日常起居自己能打理，我和你姐平日里也会常过去照看，家里的事你不用太过挂心。在外头好好干活，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姐姐也在一旁跟着劝，让我放宽心，家里的一切都有他们照应。辞别姐姐一家，我回到家中，心里满是忐忑不舍，站在父亲跟前，迟迟不敢开口。
爹这一辈子，常年操劳，一辈子吃苦受累，又常年被病痛折磨。前几年身子垮得厉害，熬了许久，如今虽说稍稍好转、安稳了些，可一身底子早就糟透了。我站在他面前，心口沉甸甸的，怎么都张不开嘴。
犹豫许久，我才低声说出要去鹿泉工地的打算，话到嘴边，全是放不下他的牵绊：“爹，我想去鹿泉工地上干活…… 就是放心不下你。”
父亲沉默着抬眼看我，那双常年操劳、渐渐老去的眼眸里，早已失了年轻时的清亮，蒙着一层淡淡的昏黄。眼底藏着不舍，却半点不肯表露，只生怕拖累我、耽误我的出路。他嘴唇吃力地动了动，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一字一顿挤出一句：“你去吧…… 我没事…… 我扛得住。”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得我心口发酸，千般不舍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早些年我也曾在外闯荡，在机械厂出过大力，如今再次收拾行囊，不过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往后日子能好过些，再次踏上外出谋生的路。我心里五味杂陈，带着一身忐忑与惦念，背上行囊，跟着来人奔赴了鹿泉的工地。
鹿泉这边正在盖成片的居民小区，钢筋是整个工地最核心的工序之一。我刚见到钢筋班包工头的时候，对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开口问道：“你都会些什么手艺？”
我坦然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会。”
包工头倒也爽快，没有半分苛责：“不会也没关系，那就先从不用手艺的杂活干起，慢慢学，踏踏实实干就行。”
就这样，我正式扎根在了鹿泉的钢筋班组。日子一天天流转，我认识了同班组的搭档，也是我们邻村的人，名叫小博。他比我大两岁，早早便已成家立业，家里的条件比我要好上不少。相处久了我才知晓，小博自幼没了母亲，和我有着相似的童年缺憾，也正是这份相似的身世，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平日里干活，我俩自然而然成了固定搭档，形影不离。
工地的日子有着固定不变的作息，每天凌晨五点多，天色尚处于昏暗之中，我们就得准时起床，匆匆吃过早饭，六点多便要准时上工。
刚入班组的时候，我和小博只负责纯粹的下料裁筋。真正核心的本事全攥在包工头手里，整栋楼所有梁柱、板体的钢筋规格、长短、数量，全是他一人对着工程图纸，一点点抽料、核算出来。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旁人看着一头雾水，唯独他心里门儿清，每一根钢筋的用处、尺寸、根数，全都独自盘算妥当，最后抄在纸上，递到我们手里，我们只需要照着单子死干活，不折不扣完成下料即可。
我和小博的工作，就是严格照着这张下料单执行。我们不用墨线标记，全靠手里的化石笔，顺着卡尺量出的尺寸，在钢筋杆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白印，再把钢筋固定在砂轮切断机上，对准标记下刀。机器嗡嗡作响，伴着刺耳的声响，一根根钢筋被切割得长短规整。这份活枯燥又单调，全程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纯粹是靠着体力熬时间，整日与铁锈、灰尘为伴，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
随着工期一天天逼近，小区楼房的建设进度催得越来越紧，班组的人手渐渐变得紧张起来。老板看我们两个干活踏实，便把弯钢筋套子的重活也交到了我们手上，还给每个人定下死硬的指标：单人一天必须弯够一千二百个钢筋套子。
自打这个任务定下来，我便再也没有片刻清闲。从清晨上工一直忙到傍晚收工，身子钉在弯筋台跟前，一刻不敢松懈，胳膊来回发力弯折，一下接着一下，不停重复同一个动作。
工地上每天经手的都是不同规格的钢筋，有细的，轻巧顺手，弯折起来不费力气，节奏能跟得很快；也有粗的，厚实压手，分量沉、抗力大，每弯一下都得整条胳膊发力，震得小臂发酸发僵。一天一千二百个套子轮下来，粗细筋来回交替弯折，整条胳膊像是灌了铅，肌肉紧绷发硬，到了后晌稍微动一动都带着酸胀的疼。汗水混着铁锈尘土糊在脸上，浑身又沉又累，说不出的熬人。
依旧是老板先对着图纸算好弯折的尺寸、角度，再交代给我们操作要领，我和小博也不敢懈怠，拿着化石笔标记好点位，再把一根根钢筋弯折成规定的形状。
真正在工地上待久了我才明白，外人总觉得绑钢筋是最辛苦的工序，实则不然。绑扎钢筋只是整个工序里占比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做前期备料的工作。一栋楼想要顺利浇筑成型，必须提前把所有的钢筋套子、通条料、短头料全部备齐，料一旦跟不上，后面绑扎的工人就只能停工干等，整个工地的进度都会被卡死。而所有备料的根基，全是老板独自对着图纸抽料核算，我们不过是照着他的指令出力罢了。
我和小博整日忙着裁钢筋、弯钢筋，日子过得麻木又充实，也慢慢摸清了鹿泉工地一个十分特别的规矩：这里大部分的工人都是奉教的，每逢周六必定停工一天，这个规矩雷打不动，哪怕工期催得再急，也没有人会在周六上工，所有人都要放下手头的活，去做礼拜。
周五下午一下工，我就把弯筋台上的铁锈拍干净，心里只想着那几十里外的村子。鹿泉离村里路途太远，骑自行车根本不现实，来回折腾不起。我一般都是周五下午提前收工，从鹿泉坐车进石家庄，再从石家庄倒车辗转回村。更多时候，是程伟博骑着摩托车带着我往返，他心疼我来回倒车折腾，载我的次数最多，风里来风里去，陪着我两头奔波。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姐姐家，刚进门目光就落在襁褓里的孩子身上。小家伙安安静静蜷在被褥里，眉眼粉嫩，小嘴时不时轻轻蠕动一下。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只敢用指头蹭了蹭被褥的边角。
也正是这难得的周六，我既能回村照看父亲，又能去姐姐家逗逗小外甥，短暂逃离满是钢筋尘土的工地，心里总算能寻到一点柔软和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总是短暂的，周日一早，又得跟着程伟博骑上摩托，匆匆折返工地，继续日复一日裁筋、弯套子的枯燥日子。
这天周五，我们照旧蹲在门口埋头切割钢筋，机器发出嗡嗡的刺耳声响，铁锈的灰尘漫天飞舞。就在这时，一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缓缓停在了我们身旁，骑车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肩上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和我们这些满身油污、尘土的工人截然不同，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的气质。
男人下车之后，径直走到我们面前，开口问道：“孩子们呢？”
这话一落，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小外甥软乎乎的小脸，刚当了舅舅的人心思格外软，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揪，下意识以为是谁家孩子丢了，立马跟着紧张起来，连忙老实回话：“我不知道啊，没见着您的孩子。”
说完我还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满心都是焦急：“您丢了几个孩子？我们一直蹲在门口干活，压根没看见半大的孩子跑过。”
身旁的小博听完我的话，急忙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憋着笑意一言不发。等那位男人骑着摩托车走远之后，小博才压低声音，哭笑不得地跟我解释：“你可别闹笑话了，人家哪里是丢了孩子，他是我们的神父，过来探望信徒的。他嘴里说的‘孩子们’，是对我们这些奉教工友的称呼，根本不是指小孩。”
我杵在那儿，脸上的热乎气半天没退下去。还是小博先憋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我听着他那笑声，愣了愣，才慢慢跟着咧开了嘴，心里那股臊得慌的劲儿，反倒散了。
小博本身也是奉教的，只是平日里我们搭档干活，他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件事。这场发生在工地门口的乌龙，也成了我刚进工地这段日子里，一件难忘的趣事。
日子刚步入正轨没多久，裁钢筋、弯钢筋的活渐渐变得得心应手。我也在这份枯燥的劳作里，默默学着钢筋班组的手艺，经手的粗细钢筋越来越多，慢慢看懂了图纸上的锚固长度、元宝梁、加密区这些专业术语，也渐渐明白了，老板每一次对着图纸抽料核算，看似简单的数字背后，全是关乎楼房安全的真本事。
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心里始终记着家里的窘迫，记着父亲的身体，记着姐姐一家的帮衬，更记着那个每周六奔波一路才能见上一面的小外甥。小博有着自己的家庭，身上没有我这般沉重的生活压力，可他为人实在，平日里干活总会处处照顾我，我们之间的搭档也越来越默契。
一根根粗粗细细的钢筋，在砂轮声里被裁断，在弯筋台上被折成型，慢慢堆砌成小区一栋栋楼房的骨架。我看着眼前这片日日拔高的建筑，心里依旧带着茫然。我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里的活，默默咬牙坚持。
连着几日赶工，手上的活总算清出一截，工地难得放了半日闲。小博看我整日守着钢筋尘土，便说要带我出去走走，见见我从没见过的新鲜世面。
小博跨上摩托，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我扶着后座，看着工地上还没拆掉的脚手架，心里隐约猜到，他要带我去的，是一处旁人常提起、我却从未踏足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