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虎就捏着一张纸,匆匆跑进议事厅找林薇。
他脸上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利落,快步走到桌前,把手里的名单递了过去。
“村长,俘虏那边全部审完了。”
“那个刘二倒是老实,一点没敢藏私,把四十二个人的底细、来路、以前干过的那些事,全都兜底交代清楚了。”
林薇抬手接过名单,低头快速扫了一遍。
一夜甄别,所有人清清楚楚分成了三类。
七个人手上沾过无辜人命,是实打实的恶匪。
十八个是被裹挟上山的,跟着混过几次行动,但没造过大恶。
最后十七个纯粹就是走投无路,上山只为混口饱饭,全程畏畏缩缩,从没主动作恶。
林薇指尖点在最上方那一行,神色冷了几分。
“这七个手上有人命的,你怎么处置了?”
“全都单独关死牢了。”赵虎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火气,“按您之前的吩咐,等所有证据、口供全部整理妥当,就当众行刑。”
林薇微微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这种手上沾血的,一个都不能留。”
“但处决一定要公开。不光让咱们全村老小看着,也让剩下的俘虏好好看着。敢在桃源村地界作恶,这就是下场,杀鸡儆猴,绝不含糊。”
她抬眼,看向赵虎。
“剩下两类人呢?”
“二类从犯全都认了罪,自愿签下三年劳役契。”
赵虎顿了顿,语气放缓些许:“三类那些混饭吃的也愿意悔过,就是有几个人带伤,身子太虚,得先养一阵子才能干活。”
说到这,他微微蹙眉,补充了一句关键情况。
“村长,还有个事,我得跟您单独说说。”
“你说。”
“三类俘虏里,有个叫张三的。”赵虎道,“他说自己以前在青州城里当过账房,识字、会记账、懂算盘算账。”
“刘二也给他作证,说这人是早前被王麻子强行掳上山的,压根不是自愿入伙,一直安安分分,没沾过半分恶事。”
林薇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亮色。
眼下村里正缺懂账目、懂城里门道的人手,这人来得太及时了。
“把他带过来,我亲自见见。”
大概一刻钟后,一个身形单薄的男人被护卫带进了议事厅。
看着三十岁左右,脸色蜡黄干瘪,脊背习惯性佝偻着,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受惯磋磨的样子。
但和其他俘虏的麻木、恐惧不一样,他的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机灵,遇事不慌,藏得住心思。
“小人张三,见过村长。”他规规矩矩跪地行礼,态度恭敬又谦卑。
“起来说话。”林薇抬了抬手,静静打量他,“听说你以前在青州城里做过账房?”
张三缓缓起身,垂着头,语气老实:“是。小人在城南赵记粮铺做了三年账房,本本分分干活。后来出门采买,不巧撞上王麻子的匪队,直接被掳上了山,身不由己。”
“赵记粮铺?”
林薇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追问一句,“是青州赵盐商家里的产业?”
张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
“村长说的是赵德海赵老爷吧?他是做盐霸生意的。赵记粮铺是他亲弟弟赵德明开的,专做粮食囤货买卖,我就在他弟弟铺里当差。”
林薇心里瞬间对上号了。
赵德海,正是周福之前提过的、被桃源村精盐挤垮生意、恨她们入骨的那个大盐商。
这下,幕后嫌疑又重了几分。
“你在赵家粮铺待了三年,对他们兄弟俩的为人,应该多少清楚吧?”林薇看着他。
张三迟疑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深吸一口气,索性实话实说。
“小人虽只在粮铺当差,不碰盐铺生意,但赵家两兄弟的行事作风,整个青州商界没人不知。”
“赵德海做人最是霸道刻薄,心眼极小,睚眦必报。青州城里半数盐铺都是他的,谁敢跟他抢生意、分他利润,他绝对不择手段,往死里打压。”
林薇眼底冷意渐起:“他具体怎么整人?”
“路子脏得很。”张三低声道,“要么雇地痞流氓上门闹事,污蔑人家盐不干净、吃死人;要么勾结官府差役,刻意加税找茬,逼得小店交不起赋税;更直接的,夜里派人砸店毁货,逼得对方彻底关门。”
“而且赵德海这人极记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重磅消息,“我之前听二老爷赵德明闲聊提起过,他大哥私下有一本黑账本,专门记录所有跟他作对、得罪过他的人。”
“每收拾掉一个仇家,他就亲手把名字划掉。那本账上,据说已经记了三十多个人名了。”
“黑账本?”
林薇眼睛猛地一亮。
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
只要能拿到这本账本,就能彻底坐实赵德海心胸狭隘、恶意构陷、惯常打压商户的黑料,他诬告桃源村的动机,瞬间板上钉钉。
“我没亲眼见过账本。”张三老实交代,“都是听东家闲聊得知的,但这话绝不会假。”
林薇低头沉思片刻。
看来,暗中搞鬼、借刀杀人诬告桃源村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赵德海。
他生意被抢,怀恨在心,不惜栽赃陷害,想借官府的手,彻底铲除桃源村这个眼中钉。
想通这一层,林薇抬眼看向张三。
“张三,你愿不愿意留在桃源村,踏踏实实替村子做事赎罪?”
张三身子一僵,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恳切又激动。
“小人愿意!一百个愿意!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桃源村的,任凭村长差遣,绝无二心!”
“好。”林薇颔首。
“你先跟着李文做事,帮他打理村里账目、登记物资、核算收支。好好干,安分三年,我直接给你落村籍,做桃源村正经村民。”
“多谢村长!多谢村长恩典!”张三连连磕头,满心感激。
上午时分,林薇带着周福前往村东的白糖作坊参观。
作坊藏在山洞里,外头看着平平无奇,就是一间普通储物小屋,毫不起眼,完美隐蔽。
可一走进去,内里别有乾坤。
宽敞干燥的山洞里,整齐摆着十几口大号陶缸,缸里盛满清亮的甘蔗汁,静静静置发酵,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甜气息。
“这就是我们村的白糖作坊。”林薇简单介绍,“甘蔗全部从南方商队采买,运回来榨汁、发酵、熬煮、结晶,一步步做成成品白糖。”
周福走近缸边,仔细打量里面的汁液,又低头闻了闻味道,满脸讶异。
“确实是纯正甘蔗原液不假。”
“我早年在南方见过制糖手艺,不仅产量极低,成色还参差不齐。你们这工艺,稳得离谱,品质更是远超南方老手艺。”
他抬眼看向林薇,带着浓浓的探究。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们桃源村的独门秘方。”林薇淡淡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工艺细节,恕我不能对外透露。但周管家可以放心,我们产能稳定,品质绝对靠谱。”
周福点点头,又问:“甘蔗货源稳定吗?长途运输会不会麻烦?”
“货源都是王富贵老板帮我们对接的南方固定商队。”林薇如实道,“采购、运输、损耗,全由他一手包办,不用我们操心。”
周福默默记在心里。
他看得出来,林薇心思极深,待人客气谦和,却处处设防,该说的坦荡告知,核心机密半句不露,滴水不漏。
沉默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林村长,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憋了很久。”
“你们这些制盐、制糖的顶尖工艺,真的是你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直直看着林薇的眼睛,语气真诚,“青州那些老牌商贾,做了几十年盐糖生意,都没这般精湛稳定的手艺。你们只是逃难扎根的村落,无师无门,怎么可能凭空造出这般独门技艺?”
林薇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坦然不慌。
“周管家,人人都有自己的机缘际遇。”
“桃源村能拿到这些手艺,是我们吃过别人没吃过的苦,付出过别人没付出的代价换来的。其中细节,恕我不便多言。”
周福沉默良久,终究释然一笑。
“我懂了。”
“有些事,看透不说透,才是安稳。”
他压低声音,真心提点道:“但我还是劝你一句。知府大人天性多疑,最忌讳来历不明、无法掌控的事物。”
“你想让桃源村长久安稳、在青州立足,最好提前备好一个合情合理、能对外交代的说法。哪怕是一个故事,只要能堵住悠悠众口、打消官府疑心,就够了。”
林薇心底一暖,真诚道谢:“多谢周管家提点,我记在心里了。”
下午,周福收拾妥当,准备返程回青州。
村口送别,林薇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一点村里的薄产,周管家路上带着。”
周福接过掂了掂,触手实在,脸上瞬间露出舒心笑意。
袋子里是十斤顶级白糖、五斤精品精盐。
这东西看着朴素,却是青州城里有价无市的好货,不管是自己留用,还是拿去送礼讨好知府,都极为体面。
“还有一事,劳烦周管家相助。”林薇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我们整理的全部证据:剿匪全过程记录、缴获物资清单、所有俘虏的口供笔录。麻烦您亲手呈交给知府大人,帮我们澄清私通山匪的污蔑。”
“放心。”周福郑重收好信件,满口应下,“我必亲手递交,据实回话。”
他顿了顿,又许诺道:“暗中诬告之人,我也会帮你细细追查。一有风声,立刻派人来村里送信。”
“多谢周管家仗义相助。”林薇郑重抱拳。
周福不再多言,转身坐进轿子。轿夫起身,一行人缓缓朝着青州山道远去。
直到轿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林薇才转身折返议事厅。
郑雄早已在厅内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立刻上前汇报防务进展。
“村长,南山要塞所有防御工事全部加固完工了。”
“西侧石墙全部重修,用糯米灰浆层层夯实,坚固程度比之前翻了三倍。要塞入口加设两道实木栅栏,山道沿途也挖好了十几个陷坑,防备偷袭。”
“粮仓外围防火沟渠全部挖通,守卫人手增至三十人。盐矿也围起了围墙,新增两座瞭望塔,全天有人轮岗放哨。”
汇报完这些,郑雄眉头微蹙,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只是村长,护卫队人手还是太紧了。”
“要塞、村内、机动队、盐矿、粮仓,全部算下来两百五十人,分守各处,根本抽不出多余兵力。一旦官府真的派兵围剿,我们根本顶不住持久战。”
林薇略一思索:“你的意思是,扩军?”
“嗯!”郑雄点头,“我建议把护卫队扩充到三百人。另外,从改过自新、身强力壮的俘虏里挑一部分人,编入后勤队,负责运货、守岗、干苦力,节省正规护卫的人力。”
林薇斟酌片刻,缓缓开口。
“扩军可以,但不能急。一下子扩招太多,粮草跟不上,训练也跟不上,只会养出一堆散兵。”
“先稳步扩招到两百八十人,分批训练、分批入队,稳扎稳打。”
“至于俘虏征用,可以。但必须设担保人制度。”
郑雄一愣:“担保人?”
“自然。”林薇条理清晰地安排,“每个编入后勤的俘虏,必须有一名本村村民作保。一旦俘虏逃跑、作乱、犯错,担保人连带受罚。”
“既能管住这些降兵,规避风险,也能让村民和他们慢慢建立羁绊,减少隔阂对立。”
郑雄眼睛一亮,连连赞叹:“这办法太稳了!我马上就去落实!”
夜色渐深,全村寂静。
林薇独自坐在屋内,翻看着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书。
战况记录、俘虏口供、物资清单、守城证据,全部整理得条理清晰,足以自证清白。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只能暂时洗白,没法彻底根除隐患。
知府多疑,流言可畏,仅凭这些纸面证据,很难让官府彻底放下戒心。
她必须掌握更硬的底牌。
张三口中那本赵德海的黑账本,就是破局的关键。
只要拿到账本,就能坐实赵德海恶意报复、栽赃构陷的全部阴谋。
可账本藏在赵家府邸深处,戒备森严,想要拿到手,难于登天。
林薇闭上双眼,意识沉入随身空间。
百平的空间里物资整齐堆放,她目光快速扫过,最终落在角落一只铁箱子上。
里面是她前世留存的全套工具:开锁器、微型探头、窃听设备,样样齐全。
有这些东西,潜入取证,未必不可行。
但她很快压下了冲动。
时机未到。
贸然行动,一旦暴露,只会引火烧身。
当务之急,是先彻底坐实赵德海诬告的事实,再徐徐图之。
另外,周福说得没错,她必须尽快编好一个合情合理的技艺来源说辞,给知府、给青州官场一个交代,彻底打消外界的猜忌。
窗外月色清冷,林薇望着沉沉夜色,眼底思绪翻涌。
这场商战、权谋局,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天刚亮,李文拿着一封加急密信,快步赶来见林薇。
是王富贵连夜差人送来的回信,字迹潦草仓促,看得出来写得极为急切。
林薇快速展开看完,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
信中写得明明白白。
暗中诬告、买通混混作假证、贿赂师爷进谗言的人,果然就是赵德海!
他恨桃源村抢了他的盐糖生意,断了他的财路,不惜重金布局,一心想借官府之手,把桃源村彻底覆灭。
好在知府大人心思审慎,并未偏听偏信,暂时压下了诉状,没有贸然定案。
林薇看完,平静地将信纸递给李文。
“烧掉,一点痕迹别留。”
“回信告诉王老板,谢他费心探查,让他继续紧盯赵德海的一举一动,有异动立刻传信。”
“是。”李文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林薇一人。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巍峨的南山,眼底寒意渐生。
赵德海自诩老谋深算,想用阴招闷声搞死桃源村。
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林薇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想跟我玩阴的?”
“那我就好好陪你,玩到底。”
风波未平,棋局已开。
桃源村的反击,自此开始。